2017年11月25日 星期六

红色漩涡 ....( 连载 - 10 )....( 余良)

   
四章   走南闖北 ( 01 )
 
    引子:……突聞四面八方傳來鼎沸的叫喊,轉身一看,幾十名普儂族村民紧握鋤頭、刀斧或木棍沖著我圍上來:“抓住他!他是間諜,召來飛機炸死了乃塔儂的母親!……。”我被怒不可遏的人們推搡着,幾名年青力壯的村民用鋒利的屠牛刀押著我,不斷威脅要把我當場砍死……。

  一九七一年四月十五日,我們一行四人,沿著波羅勉省十五號公路,風馳電掣地駛進了翁湖市。






  這裏一片升平景象市面上華僑商店林立,餐廳、雜貨店更是門庭若市,街道上還三三兩兩出現放學回家的華僑小學生。戰爭,似乎與這裏毫無關係。

  摩托車來到距離市中心約兩公里後,柏油路進入了茂密的橡膠園。壮观辽阔整齊的橡膠園個大迷宮,分路很多,到後來連幹線和分支也分不清。

  在這個天然的大屏障裏,除了匆忙趕路的客商,過往的紅柬幹部,更多是步行的越幹部和士。沒人管理的橡膠樹從肥沃的紅色粘土中長出茂密的樹葉,每棵樹幹自上而下環狀地露出被剝去樹皮後的那層白色,下面各掛著一個大木碗,似乎在提醒過往的人們:這裏有過輝煌的歲月。

  半小時後摩托車進入深處,也不知怎樣拐擇道,便在一間寬大的大建築物前面停下,幾位全副武裝的穿黑衣的红柬士兵上前檢查證件,指示我們四個人進入後面並排的八間平房。英娜女士、警衛員和王炳坤頻頻與那裏的幹部模樣的人握手問好。王炳坤暗地對我說,他們中有許多是從各地調到東南接收高棉戰士的高級幹部。他提醒我在這裏不要說中國話。

  當晚,這個原法國殖民主義時期遺留下來的橡膠工人大食堂的平面建築裏,聚集了從各地趕來的紅柬幹部。巨大的煤油燈照亮了主席臺,統陣翁湖縣委書記主持了會議,宣佈系列慶祝統陣成立一周年的活动進入最後一天。今晚邀請來自中央的領導同志為東區各級軍政幹部講話。

  接著,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壯漢上臺,他蓄著滿口鬍鬚。從他下巴那劃刀痕我認出他就是柬華農場附近農莊的乃薩南。王炳坤後來告訴我,一九七零年四月底,乃薩南領導磅占省農民反對朗諾政變的示威遊行時遭到省府朗诺軍警的暴力鎮壓,許多農民被打死打傷,他自己也被偽軍警的刺刀劃傷下巴。那一天,在省府的朗諾的胞弟朗奴被憤怒的示威農民打死。

  乃薩南在發言中說:

  由於局勢發展和我們這次自東北南下从越南部隊接收高棉士兵的緣故,東區紀念統陣成立一周年的慶祝活動遲了半個多月,今天正是王國民族團結政府成立一周年的日子,就讓我們同時慶祝這兩個日子。同志們必須知道民族統一陣線包羅廣泛的反美反朗諾政府的各階層民眾。。

  今天我們在這法殖民主義時期遺留下來的橡膠園裏集會,年青的戰士是否了解當年橡膠工人的血淚史?我的父親和大哥就在這裏被法國人折磨而死。我的大哥死前對大嫂說:‘帶弟弟走吧,遠遠地離開橡膠園,沒有錢就讓他削發當和尚,也能識些字,法國人就是怕我們高棉人有文化。’

  在那黑暗的歲月,每個人每天得幹十二小時,每小時只有四角。他们每天淩晨三點起身,四點排隊點名,由監工分派工作定額,五點開工,直幹到日落西山,有時連吃飯的工夫也沒有。對法國監工必須深深鞠躬,否則將遭嚴厲責罰。年老體弱無法完成定額的,會被扣壓工資,沒了錢不得已要向公司借,無法償還時,便再也休想跨出橡膠園,終身被套上了枷鎖。除了勞動強度大,條件差之外,林中蚊蟲肆虐,許多人患疾而死。在長達近一個世紀中,法殖民者神話般的利潤是建立在我們人民的屍骨之上的。

  柬埔寨人民趕走了法殖民主義,今天美帝國主義想取代法國侵略柬埔寨,我們除了拿起武器,別無選擇,我們不僅同美帝及其走狗作戰,我們還要教育自己的人民,要當家作主,只有這樣,才能發動人民打敗世界上最凶惡的敵人……、。

  氣氛有想肅穆,以至他的發言結束後沒有例常的立刻響起鼓掌聲。

  接著是英娜女士上臺,這個原金邊大學教授,早年與金邊左翼議員和人民代表喬森潘、胡容和符寧過往甚密,後因校長福才被捕而投奔解放區的統陣中央幹部,此刻與數天前在柬越軍隊交接儀式上的差勁表現相反,她語氣激昂地說:

  “我們今天在抗美的時刻回憶我們民族的歷史並不是多餘的,因為我們的歷史就是一部被侵略的歷史。

  法殖民主義為了全面控制印支而把魔爪伸進柬埔寨,同時也與當時控制了泰國的英殖民主義爭奪地盤,除了這些戰略因素外,更有經濟因素。法國人垂涎我國肥沃的土壤、溫和的氣候、豐富的物產。他們除了掠奪他們最需要的生絲、優質棉花、大米、黃臘等,還由於在我國發現了野生橡膠樹,從而開拓了這個在四十年代號稱世界第二大的橡膠園。

  除了眾所周知的法國外,日本曾佔領了我國三年多,暹邏在古代就吞併了我國的馬德望省施土芬地區,整個柏威夏省和暹粒省部分地區,一八六三年十二月一日,暹邏國王軟硬兼施欺壓高棉國王,逼他簽訂了臭名昭著的柬泰條約,條約第一條規定柬埔寨為暹邏的屬國。

  但是,上述被暹邏佔領的土地后来全歸還我國,條約也早已壽終正寢。我在這裏著重說的是另一個更狡猾的入侵者――越南。

  遠至十七世紀越南封建王朝,自黎朝至阮朝,便開始干涉我国(真臘國內政繼而進行領土擴張。

  當時的柬越兩國中間隔著一個占城王國,占城王國位於現在的越南中部,其南即現稱為下柬地區,下柬地區占地六萬平方公里,來就是柬埔寨領土。越南在近一個世紀的戰爭中吞併了占城,繼而把目標對准下柬地區。

  下柬地區也叫交趾支那,越語叫“戈津辛”,意即九姑娘索討。原來那時越南人搞王室聯婚,越南國王將其公主嫁給真臘國王吉哲搭二世。越南利用其幫助真臘國擊退暹邏入侵之後,趁機通過公主向真臘國王索討下柬地區。他們先是大量移民,進而設立稅收機關,最後便是行政管理,這種由官方有組織有計劃的移民,開始是由退伍軍人和貧窮的北方農民到此開墾經營,接著驅趕我們高棉人,他們自稱是文明的民族,理所當然要取代“落後”、“野蠻”的民族。

  在這種侵略者的邏輯下,越南人佔領我們的佩戈,即今稱西貢;一六九三年,越南人出兵搶佔今日的嘉定省;一七二四年,越南人使用狡猾的反間計,不費一兵一卒便霸佔了今日的河仙;一七三四年,越南人利用柬內亂,派兵佔領朱篤省並建立起自己的行省;一七四零年,越南人利用发生于交趾支那越兩族衝突事件佔領了湄公河的昏佩美島,順化的阮氏王朝將該島納入越南版圖。一七四七年,新即位的安東國王,即西哈努克的遠祖為得到越南的承認而將今日的巴沙、茶榮兩省劃歸阮氏王朝,越南人暗中支持安東國王的反對者,將安東國王驅逐出首都烏龍,逃到河仙,越南人又裝作好人,向安東國王勒索,索取鵝貢、新安兩省作為保護安東國王的酬勞。一八四七年,阮氏王朝又以壓力奪取貢布至磅遜幾個小鎮……。

   現在,我們正進行轟轟烈烈的抗美救國戰爭,潛在的敵人越南人又來了,在聯合抗美的旗幟下,越南人的許多做法令人懷疑,它無視統陣的存在,扶植親越地方政權,在解放區為所欲為,嚴然成為太上皇。

    現在,我們統陣民族解放武裝力量在各個戰場同美帝及其走狗進行英勇的戰鬥,並解放了全國三份之二的土地和近一半的人口,可是國內和國外的敵人,都說是越共同朗諾軍隊作戰,這正好使越南人今後有借口以解放者的姿態現,越南人也將進一步控制我國。同志們,我們一定要振奮起來,踊跃參加統陣旗幟下的民族解放軍,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在戰場上逐漸取代越南人,捍衛祖國神聖主權和民族尊嚴……。

    接著,各分區的代表先後上臺發表了擁護統陣關於獨立自主進行抗美救國武裝鬥爭的講話。

    下半夜的月光穿過茂盛的橡膠樹葉,美麗的橡膠園出現無數的光斑。主持人把大家帶到一處曠地,觀賞東區文工團表演的“邊生產,邊戰鬥”的舞蹈。

    由八男八女組成的表演隊,只著黑衣服,背著槍,隨著音樂的響起,一次又一次揚起手中的紙花,五光十色的紙花散在地上,象徵農民播種。

    抬頭是播種,腰是插秧,機械化的腳步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單調又粗糙。重複了十幾次之後,一齐把背上的槍端上來,對准天空,口喊:“啪啪”頓了頓,齊唱:“打下美機,保護田園!打下美機,保護田園!……”

    接著,文工團又表演話劇“洛坤革命之火”。故事描述一九六四年馬德望洛坤地區一家農民因同情被王國政府軍隊驅逐出田園的農民而被指為紅色高棉,結果家破人亡。最後,這戶農民的三個兒女投奔革命根據地。話劇不指名地聲討了西哈努克王朝鎮壓革命。

    散會了。大家互道珍重。天亮時,摩托車駛離了遮天蔽日、晨色空蒙的橡膠園,上了七號公路。公路上瀟瀟灑灑地散落著橡膠樹葉。在這由解放區控制的約二十公里的路段上,樹木稀落,農舍也稀。不久,烈日當空,美國偵察機飛臨上空,俯視公路,兩輛摩托車一前一後,躲躲閃閃,駛駛停停,竟直到太陽西斜,方轉入土路,繞道前進。

    四人來到一處蘆葦茂密,蒼涼無垠之地,一小湖泊擋在前面,警衛員說,此處是繞過敵占區必經之地,直升機常出其不意飛臨上空,襲擊任何過渡者,故要等夜色降臨,擺渡人才會出現。

    大家便坐在地上休息,一邊聊起來。且說三十八歲的英娜女士,身段苗條,個子中等,典型的吉茂族婦女,黝黑的皮膚,腦後的雞尾秀發告訴人們她來自大城市,而她那雙一開口就睜得圓圓的大眼睛,似乎隱藏著精深的睿,她是高級知識分子,她此刻正好奇地詢問我的來。我小心地應付著,對一些敏感的話題便借口柬語表達不出,由王炳坤翻譯。王也避重就輕,說我這二十二歲的華僑小夥子來自中國,受過社會主義教育。來柬後,由於後母的虐待逼得離家出走,自十五歲起就在金邊到處打工謀生,後來在生活午報社結識了王,便又接受了革命的教育。我說:“政變以前,我一直沒有合法身份。”英娜笑說:“你現在也沒有身份呀!”

幕色降臨了,傳來了嘩啦嘩啦的劃水聲,幾艘小渡船沿著蘆葦邊緣劃來了,身後又適時出現了準備過渡的農民,大家幫著把摩托車推上船。小船摇呀摇,轻轻的流水声,丝丝的凉风,农民们娓娓动听的不同故事,直到靠岸依依惜别

我们又赶了半小時路途,來到一處充滿鄉野氣息的農村。大家便在村裏的游擊隊長家過夜。

    天剛朦朧亮,又匆忙趕路。這土路雖然崎嶇不平,路面留下了雨季裏牛車輪碾過陷下的轨迹。兩旁林木挺拔高聳,蓊蒼葱鬱。不久,大家便陶醉在斷斷續續地過往牛車響亮稚嫩的串鈴聲中。

  過了這狹長的牛車道,土路寬了,沿路更加熱鬧。大家下車加油,又喝了椰子水,繼續上路。

  視野豁然開闊,已來到湄公河岸,是磅占省哥土瑪縣,蓬坡鄉。接著便是靖立鄉,漢只、新社兩鄉,再往北便是著名的川龍市,川龍市郊仍高高聳立著中國援柬水泥廠的大煙囪。川龍市有百余户華僑,歷史悠久的中華學校。可惜我們只顧趕路,沒有停留。

  過了近蕉鄉十多公里,便進入桔井市。這時已是夜燈初上時候,偌大的兩、三層建築物一幢幢而過,摩托車駛進離河岸不遠的一間高腳屋下,兩名警衛員沖出來,檢查過英娜的證件,指示我们把摩托車留下,領著我們走過附近另一高腳屋下稍候。不久,屋裏走來一位四十多歲的高棉人,他同英娜熱情握手,英娜向他介紹了王與我。對我們說:“這位同志叫沙利珊,桔井市委,是桔井和平解放的第一功臣。”對方在黑暗中握了我們的手,聽說我們都是華人,興奮地說:“歡迎!歡迎!我這老桔井還會說些中國話呢!”

  閑話表過,大家痛痛快快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英娜便到東北專區――504專區辦事處報到。臨走前,指示王趕快準備一份演講稿,準備在慶祝桔井市解放一周年的大會上發言。沙利珊更是忙碌,也都為了慶祝這歷史性的一天。

  兩天後,正是四月三十日,晚上七時,桔井市人流湧向市中心一側的中南大戲院。

  這個由市委和當地華僑聯合會共同主辦的慶祝大會,便在這個大戲院裏舉行。戲臺上幾盞大煤油燈把由中柬兩國文字書寫的“慶祝桔井市解放一周年”的巨幅橫額襯托得特別悅目。臺下第一、二排分坐著專區各單位代表、政工人員和越僑組織負責人,第四、五排是桔井市華聯會幹事,青年會幹事和中山中文學校教職員,後排是市民群眾,華僑占了多數。

  大會由桔井市統陣主席沙利珊主持,青年會主席任司儀。

  沙利珊在發言中回顧了歷史的七零年四月三十日淩晨,解放部隊的幾槍聲就把原朗諾政權的偽省長、軍事指揮官轟下湄公河,逃竄到磅占省會。原偽市長在革命的感召下,揭竿而起,投誠歸正。桔井市和近郊人民群眾熱烈歡迎解放軍部隊,擁護革命政權。沙利珊特別讚揚了桔井市華僑在解放的第二天就迅速組織起武裝自衛隊,擔負起保衛新政權和維護城市治安的重任。最後,沙利珊帶著按捺不住興奮的口吻說;“我今晚還要給大家帶來一個令人驚喜的消息。現在,請前排中央兩位同志上臺。”

  兩個走上臺的人均四十歲左右,中等身材,其中一個眼眶略陷,另一個則戴著眼鏡。他先摘下眼鏡,風趣地說;“請大家擦亮眼睛看清楚,我倆是人是鬼?”臺下一陣騷動,也不知誰先喊起:“胡容!符寧!”於是掌聲和歡呼聲雷鳴般地響了起來。符寧笑咪咪地對著廣播器說:“金邊朗諾政權造謠我倆早已死了,我想,大家此刻不會把我們當作鬼吧!”臺下又是一陣笑聲。

  符寧接著向大會解釋了統陣政治綱領,號召一切生活在柬埔寨的人民,不分民族、階層、宗教信仰、黨派,在民族統一陣線的大旗下團結起來,推翻親美的金邊朗諾偽政。”

  桔井市華聯會主席,越僑地方組織代表也先后講了話。

  接著,在英娜女士的推薦下,司儀宣佈了504專區新聞處代表發言。

  只见四方脸、大块头的王炳坤走上讲台,环视全场,用纯正的高棉语逐一尊称了各方代表和负责人后說:“我代表504專區新聞處向大會,向全體桔井市人民熱烈祝賀桔井市解放一周年。桔井市的解放,帶動了全省的解放。無疑,作為這個大省會,桔井市可當之無愧成為印度支那解放區的首都。與桔井市一樣,印支三國各大、中、小城市,都集中了華僑市民,而華僑又都具有支持當地人民反美鬥爭的傳統。澳洲名記者貝卻敵在他的著作《沿湄公河而下》的開頭部分,就指出柬埔寨華僑為當地人民反殖反帝鬥爭做出了偉大的貢獻……。”

  在王炳坤這篇題為“柬埔寨真正的朋友”的演講中,引述了中柬兩國人民友好往來延續了二千年的一些故和歷史事件,中國各朝代來使及來訪的傑出人物朱應、康泰、周達觀,鄭和以及高棉高僧波羅末陀、真綈等。曆史上,中柬兩國還有受共同敵人的侵略等。

  發言結束後,桔井市華僑青年會和中山學校聯合演出了十幾幕革命歌舞節目。

  三天後,我們离开桔井市,向上丁省进发。我們的目的地是拉達那基裏與蒙多基裏省交界處。

  那是最灼熱的五月份。我们走进上丁省的叢林。

  一行二十多人背著軍用背包,腳著輪胎拖鞋,大多數扛著槍,胸前系著長條形的米袋,輕快的步伐漸漸沉重起來。隊伍時而踏上嶙峋怪石,時而穿過灌木荊棘,有時由平坦的小徑轉入懸崖峭壁,有時從樹林幽徑鑽進岩洞縫隙……。

  叢林擋住了清風的來路,令人更覺得悶熱難受。除聽得“嗖嗖”的腳步聲外,大家都默不做聲。也不知過了多久,英娜先打破沉默,朗誦她即興而成的詩:“東北,東北,原始的東北,是革命的聖地,我國重要的一角,待到勝利時,我把你裝扮。”又說:“北方不是有個省叫烏多明芷嗎?烏多明勝利的北方,我們走向勝利。”

  行軍中的英娜此刻秀麗多了,兩顆大眼睛象鑽石一樣牢牢地嵌在清瘦的、黑裏透紅的臉龐上。她不斷用袖子拭去額上如珠的汗水。我不由自主地站住,雖然這舉動一路已有多次,英娜都拒絕我幫她背背包。我這次不由分說就往她肩上拉。“又來了,你知道我的背包最輕的。”她說,一手按住我的手。我说“你知道我今天沒扛槍。”英娜不再爭執,轉過去幫年紀大的人扛槍。

  隊伍來到一曠地,二十多歲的向導,普儂族青年乃塔儂讓大家坐下休息。他說:“象隊很快就到了。”大家放下背包,解下水壺,喝著僅有的一點水。王炳坤便低聲向我介紹普儂族的民俗。

  他說,世代生活在東北這幾個省份的少數民族中,普儂族為最大的一支,人數約有十萬。他們有自己的語言,絕大多數是文盲,不會使用紙幣,以耕種及打獵為生。許多男人都不穿褲子,只用樹葉圍住下身,女人也袒胸露背,革命來了,才穿著衣褲。他們勤奮勇敢但比較愚昧,對革命政權十分擁護。有幹部患病時,大多數由普儂族青年壯漢抬在竹架上穿山越林去醫院。他們是革命政權的基本群眾。

  正說著,只聽得“嗖嗖嗖”的巨大響聲越來越近,乃塔儂站起來說:“象隊到了。”不久,十只雄壯而笨重的大象雄赳赳,氣昂昂一字形大陣仗來到。

  只見每只大象前各有一名普儂族或吉蔑族馭手,象背上的木鞍共坐著三至四個人,除了符寧,胡榮穿著白衣和藍衣外,大多數穿全套黑衣服,脖子圍一條水布,年紀從三十多至五十多不等。

  大家從草地上站起來,熱烈鼓掌。乃薩南首先從象鞍上下來,在象鼻的協助下,踏上象蹲下的前腳,向英娜走來:“折磨我們女同志了,快上來乘象吧!”大家都擁簇著英娜,要她上去。符寧在象鞍上從容而帶幽默地說:“我們的女同志,不是不讓你乘,乘象是辛苦的,半天下來,定叫你三天三夜腰酸背痛,看來你沒這福份。”

  英娜說:“誰不知我就是愛獵奇。要不是從東南帶來一個人,我偏要乘象。”只聽象隊為首的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個子男子問:“帶了個什麼人?”。“報告首長賓索旺同志,是跟着越南隊中的我們高棉的華裔。”英娜向那人立正,指著我。那人望了我一眼,思索一下說:“大家明天還是不是在交聯站匯合?乘不乘象由你。”於是幾個男同志惡作劇地要英娜上去,英娜笑嘻嘻地,小心翼翼地踏上象屈蹲下來的前腿……。

  乘象的和步行的略作調整後,分頭出發了。乃薩南加入了步行的隊伍,氣氛頓時活躍起來。他告訴大家,英娜初到解放區就對農村中的許多“新奇”事物大感興趣,例如跑去看老婦嚼檳榔啦,看踩椰糖人攀竹梯子啦,等等。他滔滔不絕地傳授乘象的經驗:象走路雖快,但不能走小徑,不能抄近路。在林中要是見到蛇或馬,死也不肯跨步,所以它每跨一步,都眼觀四方,耳聽八面。乘象者身體要顺着象背的起伏而有節奏地前後擺動身体,不可正坐危襟,等等。

  他時而走到前面,而落到後面,看到了我,似乎記起英娜說過從東南帶了一位華裔的話,於是和我聊起來:“你就是------?來自金邊吧!”我說:“我叫秀槐,来自金边。”

  “最好取個高棉名字,不是我對中國名字反感。高棉名字叫起來順口。”

  “我在越南人那儿取名文光。”

  “文光也好,順口。你為什麼離開越南?”

  “我難以和他們相處,他們說中國侵佔了越南的廣東廣西兩省。”

  “廢話!是越南侵佔了柬埔寨領土!在我們隊伍中有人說侵略者是西贡政權,不是北越共產黨,我們不能坐等北越侵略我們的國家才來說服這些人。”他又說:“你是金邊的華,精神可嘉,可要與我們高棉人相处,會習慣嗎?”王炳坤插嘴說;“你看我怎樣?”乃薩南笑笑說:“在進步中。”說完就跑上前,同別人聊起來。

  王對我說:“乃薩南是個典型的民族主義者,有些話出自他的爽直性格。現在是統戰時期,什麼事都別太認真。”

  我知道,這行軍中的隊伍,有不少柬共高層人物。賓索旺的地位比其他人還要高。他們都是柬埔寨民族的精英嗎?政變以前,紅色高棉是一个神秘的革命组织,他們就象中國解放前的共產黨他们真的為了國家和人民的解放進行艱苦的鬥爭吗?

  王炳坤告訴我,賓索旺是東北專區最高領導,區委書記。七零年初,他及同僚跟隨北越某師直驅東北四省。七零年四月二十五日,賓索旺等人一連數日與越南政工人員出現在桔井市,扮作市民挨家挨戶傳達解放訊息的地下工作,為後來的和平解放立下功勞------

  第二天,步行和乘象的兩支隊伍共六十多人先後抵達位於蒙多基裏省的芬那縣庫鄉。

  庫儂鄉主要的居民是普儂族。這裏也是向導乃塔儂的家鄉。普儂族操自己的語言,除了黝黑的皮膚與吉蔑人相似外,最不同處是頭發微卷曲,五官與前額較凸出,厚嘴唇,屋子是用圓木和椰子樹葉建蓋而成,附近凡有普儂族居住的村莊,都取個儂字。

  十幾名主要的領導和他們的衛兵,都繼續前進,據說是去內交聯。其他的準備到外交聯。內交聯位於拉達那基裏省,與位於蒙多基裏省的外交聯只有五、六公里的路,交聯是交通聯絡站的簡稱,內是指領導幹部內部,外是指一般的工作人員。除非有特別任務,外交聯的人不得進入內交聯。

  乃塔儂熱情招待準備到外交聯的人,他的媽媽正端過來烤熱的當地特產――香竹飯。

  也不理客人們全不懂普儂語,老媽媽自顧自說起來。乃塔儂幫著翻譯,大家才知道老媽媽為客人介紹制作香竹飯的過程。

  這是一種生長在亞熱帶森林中帶有香味的細而長的竹子,香竹子砍來後,不能把竹芯弄髒,髒了也不能洗,因為會把裏面的竹膜洗掉,使煮熟的飯沒有味。香竹按節砍斷,裝進淘好的米,距竹筒口十厘米左右留空加水,泡十分鍾後,用竹葉堵住竹筒砍開的一頭,竹筒放在木炭上以文火慢慢烘烤,直到表層燒焦。

  老媽媽又教大家用刀把表層剝淨,留下薄薄的一層竹皮,再用刀在竹筒外層輕拍數下,使筒裏的飯緊些,最後將竹皮撕去。

  大家吃得津津有味,有的便學著普儂語,老媽媽在一旁笑得合不上嘴。

  當晚,大家分頭在村裏過了難忘的一夜。

  在這個難得與炳坤在一起的夜晚,我們談了許多知心話。我說,從中國來柬十年了,當初沒想到會走上这条路

    不明白當此抗美統一陣線時期,一九七零年四月十五日,越、老、柬三國領導人召開的印支最高人民代表會議,強調三國戰場連成一片,而一號公路以南的以索平為首的柬屢屢與越共作對,乃薩南與英娜在橡膠園裏的講話,也顯然要挑起越柬矛盾,豈非令仇者快,親者痛?

  王說,據他所知,在革命的大潮流中,金邊有許多華僑工人階級,主要是機器工人,他们大都投奔到解放區,在西南各省參加紅柬組織。金邊許多華僑知識分子,青年學生也到解放區分別參加柬越革命組織,有很大一批人組織了獨立於柬、越共的華運組織。作為華人,王認為參加到哪個組織都是為了印支人民的解放事業,並不違背統陣政治綱領的精神。至於柬越共之間的矛盾,他認為不要激化和公開化。但越南首先要尊重柬埔寨革命政權,不能在這裏在扶植親越地方政權。他說,我們也要尊重當家作主的紅柬組織,最好不說華語。到了目的地後,要服從分配,要學習適應各種環境,特別是與柬埔寨人相處,與他們融在一起。

  王在統陣廣播電臺工作整整一年了。為了擴大電臺的影響,領導人索旺決定不久後增法語廣播。他說,符寧與胡榮是典型的親華派,他倆親自為毛主席語錄法文版譯成柬文後在解放區基層和軍隊中廣泛發行。符寧常津津樂道向王回憶起一九六四年他代表柬中友協接待過以陳毅夫人張茜為首的中國婦女代表團的經過。

  貧窮落後的偏遠省份拉達那基與蒙多基是柬共頭目波爾布特的發跡地,柬共革命的搖籃。政變後,這裏是柬共中央所在地。四位最高領導人波爾布特、農謝、英薩利與宋成均在此。其他中央委員達莫在西南區,索平在東南,乃薩南在中部(這次上調東北)。此外,一支龐大的北越正規軍――號稱中央軍的一個師也進駐拉省。越南中央軍有三個任務:保衛東北四省、指揮全柬解放部隊抗戰以及與柬共中央保持緊密聯繫,統一行動。

拉省與蒙省是柬越共最重要政、軍駐地,到處有重重禁區。在廣袤的山林中,有多達幾十個交聯站,外交聯負有嚮導、通訊、運輸等任務。

一九六零年九月三十日,柬埔寨共產黨在金邊火車站秘密成立。共有二十一人出席第一次代表大會。大會選出杜斯木為總書記,紹興為副書記,波爾布特、農謝和英薩利為中央政治局常委。大會批判了前人民黨主席山玉明的路線,徹底否定前人民黨在革命中的地位,提出了黨的獨立自主的口號,宣佈了反帝、反封建、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的政治綱領和鬥爭策略。

一九六一年,波爾布特躍升為副總書記。紹興叛变投敌,暗中向王國政府洩露杜斯木總書記的行蹤,朗諾軍人集團據報前往埋伏,將杜斯木總書記擊斃。黨受到沉重打擊,為防紹興繼續出賣,黨的二十幾名領導人化整為零,全部單線聯繫,由波爾布特一人擔負起聯絡工作。

一九六三年,波爾布特在金邊火車站內秘密主持第二次代表大會,正式被選為黨總書記。

一九六六年,波爾布特主持了第三次代表大會後,來到拉達那基裏一個偏遠的山區,那裏世代居住著一個一千多人的原始部落――卡族人。在取得卡族首領的信任後,黨總書記在那裏建立起自己的機關,辦了機關報《革命》,《革命》是不定期宣傳刊物,內容多是反對西哈努克的封建王朝。它由手寫複印後派人到內地散發,特別选择當西哈努克在農村活動時散發。波尔布特在拉省,依靠卡族人建立起一支百餘人的武裝連隊,代號一零八警衛隊。

黨的副總書記農謝被派到西北區馬德望珠山地區紮根,秘密組織一支武裝力量。

一九六八年,黨總書記帶了部分警衛隊員秘密走出拉省山區,到馬德望與農謝會合。於同年七月,这支成立不久的游击队拦截朗諾在桑洛縣一支巡邏隊,將其擊潰。自此他成為柬共建軍史是輝煌戰役。

一九七零年政變後,正、副總書記又回到拉省,指揮全國軍民進行抗擊美國和南越阮文紹軍隊的救國戰爭。

2017年11月15日 星期三

烽火岁月....( 连载 - 104 ).... 林新仪

                                          第十五章  金边城里的战斗 ( 13)

彭子超的枪法精准,在Z30小团是颇有点名气的,更何况两个宪兵距离他只有20多米,子弹绝无虚发之理。见对手撂倒了,他立即卯足劲大步飞奔,朝侧门冲过去……
守卫在湄江酒店正门的三十余个宪兵怨声载道,因为他们已经饥肠辘辘了。为了保护这些该死的南越军官在里头吃喝玩乐,他们必须饿着肚子在马路上戳着,真他妈窝囊!正当他们围着领头的宪兵队长发牢骚,要求让酒店餐饮部给送点吃的出来,突然,砰!砰!几声清脆的枪声——金边城里的第一枪,从侧门方向传来,有如晴天霹雳,把他们给打懵了,在他们的职业生涯中从来没有遇到过,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2017年11月8日 星期三

悼 友....( 白墨)


廣校同窗,端中共硯,劫餘奔走。飄離半世,歐陸重逢傾酒。話當年、感慨萬千,滿頭華髮君知否?問人生何價?蓋棺定論,仰天回首。

真友!情長久。縱遠隔西東,白雲蒼狗。挑燈剪燭,憶舊閒聊星斗。博登湖、兄嫂伴隨,山盟海誓難相守。太匆匆、駕鶴仙遊,怎忍心分手?

──《鎖窗寒》悼念陳正群老同學

 

上週三(111)凌晨四點許,被微信鈴聲喚醒,是景秋老友短訊:「正群同學在飛往香港航機上過身,特此告知。」這一突如其來的噩耗,肯定是未經證實的謠傳,不足為信。再到端華同學群組,排山倒海的「一路走好!」「安息吧!」「節哀順變!」接踵而來,看來正群是真的走了!

我再也無法入睡,一合眼,正群的笑臉立刻就浮現在腦海,他的笑聲在耳邊響起,他的潮州笑話,他的幽默滑稽,他的調皮搗蛋,一下子全都湧現眼前。我實在無法接受這殘酷的事實,就像澳洲同學奕智連續數十條訊息都是「可惜!」兩個字。隨即收到懷國、黛黛的悼詩、麗珍和麗華的悼文,我於是從藏信中找出19741120日正群從柬埔寨馬德望寄到泰國曼谷給我的信函,相隔已43年矣!重讀舊信,痛定思痛,悲從中來,填了一闋《鎖窗寒》貼到網上,用的都是通俗淺白如水的大白話。今期《詩壇第799期》,刊出曾任歐老師、姚洪亮、蔡麗華、江麗珍的《鎖窗寒》,都是真情流露,一字一淚!

連續幾天向許多同學打聽正群的逝世真相,終於,今天凌晨兩點許,接到嫂夫人從香港寄來微信,告知第一手資料,許多未經證實的傳言獲得確認──正群老友真的走了!他的兒子開車送爸媽從德國到瑞士蘇黎世,登上飛往香港的航機,打算在111日到柬埔寨金邊;誰料航機在離香港還有大約兩個鐘頭時,他剛用餐完畢,起身上廁所,突然心臟病發暈倒,幾經搶救無效,終告不治。

這是在浩劫以後第一位離我而去的老同學。我知道自己非常過份,向嫂夫人提了許多問題,她一一詳細作答:「很感謝你,能為正群寫文章,我很樂意配合你。」我回覆道:「正群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辭世是我們同學的最大損失,我必須把他的生平事蹟寫下來。非常謝謝!妳在悲傷的心情下還回答我的問題,已經很難想像的了。妳忙吧!我會把文章寫好,給正群在世間留下腳印。」

陳正群,潮州人,祖籍廣東澄海,乳名阿正,1951823(農曆辛卯年七月廿五日)生於柬埔寨金邊,20171031(農曆丁酉年九月十二日)病逝,享年66歲。在家中排行第四,上有兩兄一姐,下有一弟二妹,其中一位妹妹已在二十幾年前逝世。在金邊廣肇惠中學初中畢業後,到端華唸專修(高中)1970318日龍奈政變後不久,中文學校關閉,繼續留在金邊,1975123日與同學陳玲兒結婚,1975417日。赤柬入城,金邊淪陷,被紅高棉「烏衫」趕出城,一路逃亡到柬越邊境,19755月抵達越南西貢,在越南過著五年難民日子,1975年生下長子,1979年次子出生,後來由玲兒父親擔保,一家四口於19809月從越南飛到德國,在德國南部巴伐利亞州博登湖畔安家落戶,1985年生下幼女。正群刻苦工作,嫂夫人勤勞持家,後來經營源遠酒家,先後開了四家分店,堪稱「長袖善舞」。熱心助人,慷慨解囊,捐款建校,急公好義,是正群最令人敬佩的地方。在兩夫妻的悉心栽培下,三名兒女學業有成,長子懷南經濟學碩士,次子忠英經濟學博士,幼女惠鑾即將是文化藝術博士,他們已成功融入德國主流社會,並先後都成家,兒女繞膝。正群夫婦弄孫之喜,網上經常看到和小孫兒、小孫女嬉戲的合家歡照片,溫馨甜蜜,令人羨慕。

我們夫婦倆與正群從1965年開始在廣肇惠中學就讀,同校不同班,後來在「服務隊」(風紀隊)一起共事,放學一起到群樂體育會打籃球。1968年一起進入端華,我的班主任是陳綠波老師,他的班主任是薛世祺老師,後來是曾任歐老師,我們廣校來的老同學總喜歡聚在一起,來往頻密,正群也是我家的常客,經常和我哥哥「吹牛」。1971年,我去越南,彼此偶爾還有通信,1973年底,我回到金邊不到幾天,正群就來找我,當時我告訴他,正打算去泰國,並且已經報名讀泰文,他說會和我一起去馬德望,送我到邊境。1974914日,我從馬德望經烏祖越過柬泰邊界,午夜抵達泰京曼谷。後來他在信中寫道:在你離開金邊的當天,我也到馬德望,當時我已知道你是乘搭大聖航機赴馬,本來我也是與你同機,真可惜,由於有點事而錯過見面機會,真令我遺憾!後來我收到陳芳菲同學來信,告知郭蓮燕同學十二月初八結婚,而正群和玲兒十二月十二日也結婚,兩對新人的婚禮只相差四天,當時我雖然不懂平仄押韻,也寫了一首鶴頂格「正群玲兒情意如詩」(1975.01.25)相贈,這首小詩和芳菲的舊信一直保存到今天,那天找出正群來函時才發現,感慨萬千。2012515日到17日,我和惠茵到瑞士蘇黎世,正群、玲兒夫婦由長子懷南從德國開車來火車站接我們,闊別42年,老友重逢,互相擁抱,熱淚奪眶,我們前後相處三天兩晚,留下美好回憶。(見《歐遊日記》其四、其五、其六)唉!那天在視像電話中他還說一定會來加拿大。安息吧!正群老同學,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