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30日 星期一

红 色 漩 涡 ....( 连载 - 01 )....( 余良)

第一章  身世之谜

(又一个风高月黑之夜,陈清得睡得正酣,突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似有一种不祥的
预感,提着小煤油灯战战兢兢去开门。
 
门一开,一位佝偻老人揹着一个小孩子直扑到她怀里,差点把她撞倒。老人全身颤抖,连
呼:救救秀槐!救他。。。有人要杀死他。。。是一群人啊!)


  
“來了!番客來啦……番客來啦……!!!”

怎麽?番客來了?這麽快啊!怎麽說來就來了呢?雖然腦子還是迷迷糊糊的,這話是聽得很清楚,我的心猛然動了起來:很多事都還沒凖備呢!

剎那間,一位穿著筆直西裝,搭配鮮藍領帶,載銀邊眼鏡,眉目清秀,年約四十的中等身材男子走了进来。他来到我睡床邊,注視我一陣,緩緩抬起手,撫摸我的頭發問:“你就是秀槐吧?”

我盯著他,點頭。

“幾歲了?”

“十三。”

“我是來帶你去金塔的,你想念你爸媽嗎?”我沒再答他。我希望他知道我正生病,不能這麽早走。

“有人跑去通知他阿姨了,工廠很近,就快來的。”跟进来的一个孩子说。

番客望著我,又問:“病了幾天了?”

“三天。”我很陌生而機械地回答。

他在狹小的房里站了一會,望着身后一群小孩,正有點不耐煩時,阿姨回來了。

“你是從番邦來的客人?”阿姨喘着氣,語氣間顯出按捺不住的興奮。

“是,我是阿槐他爸的朋友,受他爸委托專程來潮州,要把阿槐帶到金塔,讓他們父母子團圓。”

“啊!始終要到這一天的,可阿槐正病著呢!”阿姨說著,走過來撫摸我的額頭,“看,還發燒呢!”

“到汕頭醫吧!汕頭條件好。我不能等下去了,我要赶時間到普寧探望父母妻兒。”

這時,四叔也來了。雙方相互自我介紹,番客把一張名片遞給他,便和阿姨走出去商量著立刻啟程的事宜。

四叔拿著名片念起來:“王國政府吉達那親王助理、柬埔寨人壽保險有限公司總督、金邊銀行總經理、王友才、地址:柬埔寨金邊赫沙干街門牌四十九至五十三號、電話……電挂……。”

“來頭真大啊!”四叔幾乎驚叫起來,“連親王都成了他的助理,保險公司、銀行、五間房屋。阿槐,你命真好!你看,人家首都的塔都是黃金做的,那像我們這麽寒酸凄涼……”。

 

這年頭,人們把東南亞各國稱為番邦,把那里的華僑稱為番客,把柬埔寨首都金邊称作金塔。阿姨早对我说,我就要离開潮州到金塔與分別十二年的父母團圓……。

我走了,帶著昏昏沉沉的意識走了。來不及向良哥惜別,還有余純君老師、少先隊友們、更多的同學。

番客黃友才乘坐一人力三輪車,我和阿姨坐上另一輛。四鄰的大人孩子們都出來為我送行。一個青年提著我用了五年的藤編的書包追上來:“阿槐,帶上你的書包吧,好作個紀念!”

到餐館吃過飯,下午赶到車站,殘舊的巴士開出潮州市区,太陽西斜了。金黃的余暉依依不舍地灑落在遼闊的潮汕平原上。秋風刮起,落葉飛揚,寒意襲來,灰黃色的塵土擋住了我的視綫。我心陣陣悲涼……

我們在汕頭旅店住了兩天,阿姨帶我到醫院打針,病好多了。但阿姨仍悶悶不樂,满懷心事。晚上,她對我說:“明天我送你到碼頭後,我們就离別了。我求天公保佑你一路平安 。到了金塔,與爸媽好好相處,什麽事都讓阿姨知道。千萬記住,每到一地,要來信給我報平安……。薛仁貴的故事你聽過了,他也是由養母養大的,他常說:生功不如養功大,你也不要忘恩負義。有能力時,寄錢來救濟和們。你爸媽只有你這個兒子,要留意你媽與你相會時是否激動得流淚。”我不斷點頭。阿姨這番話,我記了幾十年。

第二天,友才叔在普寧縣流沙鄉灰寨村的大女兒映貞姐赶到汕頭与我们會合。她凖備陪她爸一起回普寧老家。我們四個人于中午時分來到汕頭碼頭,等輪渡去磐石镇,再乘客車去普寧縣。

廣播器傳來了輪渡將于兩點出發的通知。我們在候船廳等候。友才叔和女兒在一旁敘情,我和阿姨坐在另一側。天氣炎熱,寂寥難奈,我拿起一本連環畫閱讀起來,便聽到身邊的阿姨在飲泣,我頓時一阵激動,知道這是生离死別的時刻,放下圖畫,摟住她也哭起來,阿姨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我俩越哭越悲恸,四周的人都好奇地圍過來詢問發生什麽伤心事。阿姨帶哭斷斷續續說了。站得近的幾個婦人一听都跟着我們流淚,也有人說這年頭能出國實在是太幸運了。正當我們哭得悲慟,輪船響起一聲長鳴,像垂死的老人發出最後的悲嘆。我突然激動起來,拉了阿姨的手就要往回走:“阿姨,我不去了,我寧可沒飯吃也要回家……”友才叔攔住了我,說;“船就要開了,你今後還會回來的。”映貞姐也安慰我,拉我的手走下船。這時我後悔極了,緊緊拉著阿姨的手不肯走,但這一切都無濟于事。我最後聽到阿姨對人們說:“他是去一個……命運難卜……的地方,叫我如何……不想他?”

船開了,我轉過頭,站在船尾,兩手伸向岸邊,與岸上哭喊成淚人的阿姨相互呼應。人們竭盡所能安慰我,看護我,我什麽都聽不進去,只顧拼命猛擦眼淚,想再看阿姨一眼,但眼淚如泉涌,岸上的阿姨和景物一片模糊,無情地遠去、遠去……。

 

我跟友才叔經過普寧、廣州、珠海和澳門,十多天後抵達香港。

在這十多天的行程中,我每到一地,便于第二天把寫給阿姨的平安信交給友才叔寄出去。他每次都帶著和藹可親的笑容把信接過去。一路上,友才叔常和我談話,問我在潮州的情況,我便問他關于柬埔寨和爸媽以及他自己的情況。他說,他离開中國十六年了,那時映貞姐才兩歲。我說,這麽久啊!難怪映貞姐與你惜別時緊摟著你哭成淚人。我心想我決不等到十六年,我三、五年就要回來看阿姨一次。

到了香港,友才叔把我安頓在一家小旅社。幾天後他對我說,他必須赶回金塔,為了我,他花了太多時間,而我的入境證仍沒有辦妥,今後由該旅社設法為我辦手續。

友才叔走了,我被安排和一位清洁工人擠睡在樓梯口的空檔里。我更加彷徨和悲觀。每個晚上都做著回到潮州老家的美夢,夢见我还在潮州,天亮後我還要到義安路小學上課。每一次我都帶淚而醒,現實是如此殘酷,聽不到鄉音,遠离了熟悉的鄉土和親人,說不盡的後悔,我真是世上最不幸的人。為什麽這一切都發生在我身上?

我從小就跟著阿姨和她的兒子、比我大兩歲的阿良哥住在潮州市破落的粉葛巷里。除了良哥,阿姨還生了一男一女,後來她离了婚,生活更加窮苦,便分別把這對小弟妹賣和送給了別人。

阿姨說,我媽有錢,生了孩子不想自己喂奶,便在我出生四十天交給她撫養,媽不久跟著爸漂洋過海到了柬埔寨。

阿姨帶著我們搬了好幾次家,多是在司巷一帶。我们擠睡在別人騰出來的小房間。阿姨還做些手工如糊火柴盒和刺繡,她含辛茹苦撫養我们,我們覺得人世間只有阿姨最愛我們,我們也都很愛她。

阿姨有時帶我們去看望送给人家的妹妹,我問阿姨為何從不去看望弟弟,阿姨總是傷感地說,賣出去的便不能去看他。我說,將來有了錢把弟妹都要回來。阿姨說,我們一家人就指望你一人了。你阿爸在番邦,番邦比我們這里富有多了,你長大了要回到你爸媽身邊,有了錢就寄來救濟我們。也把弟弟贖回來。我說:“我會的,阿姨放心。”

不久,我在番邦的爸媽開始寄錢來,每次四、五十元人民幣。阿姨收到後,好幾天都很高興,但她也埋怨等得太久,“盼到脖子要斷了,才這麽一點錢。”

阿姨很愛我,說我長得像“姿娘仔”(漂亮的女孩子)。她向鄰居友人夸我诚实聽話,不惹麻煩。

阿姨會抽煙,卻買不起香煙,便在路上撿煙蒂,回來後拆散,再用紙卷来抽。我常幫她撿煙蒂,拆煙絲,阿姨会刺繡,我常幫她穿針引綫。阿姨邊刺繡邊教我唱潮州民謠,還教我數從一到一百的數字;每當我和阿姨走在路上時,我總把一只手穿在她屈起的肘上。二年級我開始學寫詩,大多是寫愛阿姨,如“少時兒一堆,老時錢一堆”,阿姨笑得合不上嘴。

爸媽幾次给我寄來漂亮的衣服,我都疊整齊放在床沿上來回欣賞,舍不得穿。爸媽也三次托友人從金塔來看望我,這時,我和阿姨、良哥才能跟着番客上餐廳、看電影,一行人走在路上,人人望著我,心裹飄飄然的。相片中的爸爸戴着眼鏡慈祥地微笑,媽媽端莊又嚴肅。爸爸在番邦當華校校長,媽是教員,为人師表,煞人羡慕和尊敬。爸媽在番邦什麽國家呢?信封上寫著“越南高棉柬埔寨波羅勉省奈良市培才學校”。良哥拿來世界地理課本研究良久,說是柬埔寨王國,大概是山寨式的農業國吧!“山寨式的農業國怎會比咱們這里富有呢?”阿姨說:“我說過了,番邦人人吃大魚大肉,吃膩了都當垃圾扔掉呢!還是我們阿槐命好!”是啊,一切都發生在我身上,我實在太幸運了。

但現實卻是不幸的,那時是大躍進的日子,柴、米、油、鹽、肉、布等都受限制。三餐全是稀粥或爛番薯,人人忍饑挨餓,我每天也餓得幾乎走不動了。我曾因饑餓偷吃鹽,而頭暈嘔吐。好幾次阿姨悄悄炒糟糠吃,還叫我千萬別說出去。

我就讀的義安路小學也掀起了反右派的政治運動,我的班主任伍老師被划為右派,班里有些同學的父母被揭發為地主或反動派,學校操場成了土法煉鋼場,上課時常要寫檢舉老師的材料。念四年級時我加入了少年先鋒隊,政治活動多了,每有節日,少先隊要接受市長的檢閱,游行呼口號。

隨著逐漸懂事,阿姨告訴我坎坷的身世,說我是地主出身,而且經歷了生死曲折才來到她身邊的。怎麽會呢?我是三好學生,怎會是倒霉的地主出身?可阿姨說,這是真實的,你懂事了,我必須告訴你,故事是這樣的:

那是解放前的一九四七年六月中旬,一個飛沙走石、雷電交加的黃昏,一向僻靜的粉葛巷突然闖入兩位年輕的婦人。兩人推開阿姨的門,阿姨一看,一位是經人介紹認識不久的馬秀英,另一位撐著雨傘懷里抱著一個出生僅一個多月的男嬰。瘦弱的男嬰不斷啼哭。

“我說過的就是这位家住文祠鄉下赤水村的陳慕志,是我的同學。她生下這男嬰不想自己喂奶,我向她推荐你,今天就托付給你撫養了。”馬秀英說。她又向陳慕志介紹阿姨,“這位就是陳清香,二十九歲,心地善良,很會照顧孩子。”

陳慕志允諾每個月給阿姨帶來米糧、雞鴨或金錢作為報酬,并說孩子的姓名叫賴秀槐。

阿姨心想,卻為何赶在風雨之夜來呢?做母親又怎忍心讓自己親生骨肉餓成這樣呢?雖有疑虑,又不好發問,見孩子哭的凶,赶忙抱過來。說:“先給他喂奶。”解開衣紐把乳頭塞進去,已經餓壞的秀槐邊喘氣邊拼命吸吮著,當晚便甜甜的睡了一覺。

“這孩子便是你,”阿姨對我說,“但你妈很少來看你。一年後,你媽帶了你爸和你外婆一起把你接回去。

你帶著無助的啼哭被帶走了,那段日子里,我非常挂念你,總覺得你是個苦命的孩子。好幾次托馬秀英帶我去看望你,但都被拒絕了。

日子過得好寂寞。大約三年後,又一個風高月黑之夜,我睡得正酣,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我提著小煤油燈戰戰兢兢去開門。門一開,一位佝僂老婦背著一個小孩子直撲到我懷里,差點把我撞倒。老婦全身顫抖連呼:“救救秀槐!救他……有人要殺死他……是一群人啊!”

是你的外祖母背你尋上來的,我被嚇壞了,忙問發生什麽大事。你外祖師母邊喘息邊說:“下赤水村農會斗地主,我們全家就剩下這孩子了,只有你救得了他,這孩子就交給你,今後一切由他報答。”“那你自己怎麽辦呢?”“我老了,自有歸路。”說完後就匆忙走了!

原來,那時正赶上農村土改運動,毛主席號召貧農起來斗地主分土地。我後來在馬秀英口中才知道你外祖父是地主,運動一到,農民把你外祖父和舅父拉去批判後槍斃了,尸體就埋在人來人往的田間小路。你爸媽和你的小姨慕远早已漂洋過海到番邦去了,你舅母帶了你表姐和表弟逃亡他鄉,途中大表弟被人發現後拋到池塘里活活淹死。你外祖母連夜背著你爬山越岭渡江,尋到我這里來。她老人家回去後就在下赤水村後的小山岭上吊自殺了。

我雖窮還能養活你,以為你從此平安無事。但不久,下赤水農會干部們就尋上門來,指責我窩藏地主後代,要我把你交給他們發落,明擺著他們要斬草除根以绝後患。我每次都說你是我生的,不讓任何人把你帶走,可你在下赤水村住了三年,許多人都知道你的身份。他們人多,不肯罷休,三天五天就來一次,態度也越來越兇狠,從耐心教育到嚴厲警告和威脅。我都不為所動,一口咬定你是我所生的。這里又是府城,他們也沒有辦法。

可是有一次,七八個農會干部帶了你的舅母尋上門來,你舅母一見面就如數家珍把你在下赤水村的情況說出來。原來她受不了在外頭流浪之苦,回來向農會自首,為了“將功贖罪”她要“大義滅親”。她心腸惡毒,咄咄逼人,我一時說不過她,卻始終認為你是個無辜的孩子,被捉回去肯定沒命,緊緊抱住你,一步也不讓他們靠近。這時,一农会干部威脅說:“你也是窮人出身,属于無產階級,如今人證俱在,再不放人,我們就要上報市府,到時你還要去勞改!”其他人乘機要來搶孩子,這時圍看的人很多,我急中生智高呼:“救命啊……救命啊……,大家快去請市府領導來主持公道啊!”

兩位市府領導及時赶到,看到七八个大汉圍著一个弱婦和小孩,又听我口口声声说你是我所生,便說:“這里是市府,你們不可在光天化日之下強搶孩子。若孩子真是地主後代,由我們查明後負責處理。”農會干部只能怏怏而回,從此不再來了。

幾年後你在番邦的父母通過你表姐知道你的消息,就開始寄錢寄信來了。土改運動過後,僑務政策出來了,我時常要參加華僑僑眷會議。“你是華僑子弟,我不讓人知道你是地主後代,你長大後回到父母身邊,我的重任也就完成了。”阿姨不止一次对我说,“你出生就苦命,得不到父母之爱。你是不应该来到这人世间的,现在的日子也苦,你唯一的出路是出国,与父母团圆。”

我那時還小,不知道我的身世还充滿更多的謎團。

从那以后,我時以作為華僑子弟感到幸福,以作為少先隊員而光榮,可又以作為地主後代感到自卑。我很擔心有一天老師和同學們知道我的階級出身。

我讀五年級時,成绩非常優秀,老師說我在班里是數一數二,她常上門家訪,又夸又贊的,阿姨更高興了,贊我的話更多了。不久阿姨改嫁了,她嫁給一个騰出小房間讓我們住的女主人的第四個兒子,比阿姨小五、六歲。我和良哥都叫他做“四叔”。此後,我和良哥只得擠睡在一個堆滿雜物的小空間里。

五年級尚未結束,阿姨好幾次告訴我,你今年要到金塔與你爸媽相會了,手續做了兩年,總算辦妥了。幸虧你們是父母子關系,否則沒法申請。我說,我不去,我要跟著阿姨。阿姨說:“阿姨也舍不得你,你就像我身上的一塊肉,但你在這里餓得快不成人形了,我們一家就指望你,你命真好,人人羡慕啊!你想想,全國有哪幾個能出國啊?況且作儿子总要回到親生父母身邊的,你爸媽也要有個依靠的人,我們總不能一輩子靠他們寄錢吧!”

逐漸,我內心也比較接受了,做兒子的終歸要跟父母親在一起,又能吃飽又能寄錢幫阿姨,爸媽也會疼我的。但我始終舍不得离開潮州的親人、左鄰右舍,山水草木。阿姨希望我到金塔三年後回來看她,像其他番客一樣腰纏萬貫,連褲带都是金做的。

在余下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寫詩,我把我寫的詩訂成小本子送給班主任余純君老師;我記下阿姨的生日;她每天都教我一些家居禮儀的事,生怕我不懂事使爸媽不高興。

放假了,新學年又開始了。阿姨沒讓我再讀六年級,因為我快要出國了,就等爸媽托人來把我帶走,這樣阿姨可以省下一年的學費。在這期间阿姨又告訴我一件意外的事,她說:“你爸媽在幾年前就討了你姨妈慕远的大兒子,也就是你的表弟秀龍作兒子。雖然你媽只有你這個兒子,但我總擔心她會偏爱秀龍,”阿姨還說,你媽的學問很高,但脾氣不好,不要惹她生氣。

我如今人在香港,我開始回味阿姨的話:阿姨為何提醒我注意和媽相會的第一眼:如果媽見到我時沒有激動得流淚將意味著什麽?既然與父母相聚,阿姨為什麽擔心我將來命運難卜?阿姨談起我小時候的坎坷曲折的身世時,为何沒有提過我爸爸呢?我兒時在下赤水村的時候,爸爸在哪裹呢?爸媽出洋時為何不帶上我?

在香港四個多月的時間里,我保持了和阿姨以及爸媽的通訊,我開始學會自己洗衣服,也幫同住的人寫信。旅社的老闆不讓我上街玩,因為我沒有身份證,他說我爸媽什麽都要省事省錢,入柬境的手續也沒辦好。

終于有一天,旅社一位工作人員拿來一張合家照片給我看,問我認得站在一旁的男孩嗎?我接過一看,天哪!我何時跟這家人合照呢?那工作人員笑著說:“過幾天,你就要跟隨這家人搭飛機去‘金塔’了,這個長相像你的孩子因病不能與父母同行,你就冒充他隨這家人同行吧!小弟弟,你命可真好,我這麽大歲數還沒坐過飛機呢!”

得到這消息時,我并沒特別高興。我只知道,离阿姨更遠了,离祖國和家鄉更遠了,三年啊三年,我要重回祖國!

然而,在我面前的,是一條二十年也走不完的更加曲折、坎坷、驚濤駭浪的人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