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11日 星期六

红 色 漩 涡 ....( 连载 - 02 )....( 余良)

                                                                     跨国恩怨        

引子:忽听得楼下狗吠声大作,老板的两人只大狼狗猛冲向闸门。门外,十来个军警特务杀气腾腾而来,为首的拔出手枪,“呯”一声一只大狼狗应声倒地。阿恩慌起来,:“不好,是来抓我们的!”我说:“已无逃生之路,又无处躲藏。。。”


    一九六0年四月十五日,我一生最難忘的日子。下午三時許,我乘搭國泰航空公司的班機從香港抵達金邊坡成東機場。走下飛機後,那戶在飛機上不理睬我的隨行家人吩咐我跟在他們身後去排隊,接受海關檢查。

南國的氣候熱得像火爐,我的臉被烤得熱辣辣的。望著擁擠的人群,我獨個兒站在大廳的大風扇下,除了納涼,更希望引起爸媽的注意:分別十二年的兒子終于回來了。我相信爸媽正在人群中對每個小男孩翹首辨認。

但是沒有。機場上人頭躜動,有喜極而泣的,大喊大叫的,有擁抱接吻的,握手拍肩的。就沒人朝我而來。我只得隨著那家人走出機場。“別跟著我們!我們與你已毫不相干!”男主人吆喝我。我站住了,落在隊伍的最後。周圍的人都望著一臉茫然的我,我真的慌了,該怎麽辦呢?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開出停車場,在機場出口附近停下,車上迅速跑下來一個高個子直朝我呼喊:“阿弟,過來,到這兒來!”我還沒看清他的臉,他已拉住我的手,另一手提著我的小行李箱,向汽車跑去。他迅速打開車後蓋,把行李扔進去後,又把我塞進後座,“嘭”的一聲車門關上了,一眨眼人已鑽到前座,一旁的司機立刻把車開走。

我害怕極了,心想必是遇到劫匪,在爸媽來到之前把我劫走了。茫茫人海,今後何處尋覓我爸媽呢?就在這時,那高個子轉過身來問我在香港住了多久?在潮州的阿姨對我好嗎?想念爸媽嗎?他還稱讚我讀二年級就會寫信給爸媽。他怎麽知道這麽多呢?我納悶了,心想,劫匪在作案之前必先了解一些情況。盡管看起來他對我還友善,我仍然誠惶誠恐。

突然,他轉過身問我:“阿弟,你在中國時曾收到你爸媽寄給你的相片嗎?”我說有。他又問:“你能憑以前的相片認出你爸媽嗎?”我想了想,說,能认出。他側著身望著我說:“好,那你看我像不像你爸?”我心想:“真討厭,我爸斯文有禮,載眼鏡,皮膚也沒有你這黑。”不過我這時也注意到身穿灰色襯衫的他張長方型臉孔有點像。可又想,如果是爸爸就不會這樣來測探我了,更不會像劫匪那樣把我接走的。接機者都是真情流露,而他卻不是。他見我不語,又問一次。這時我想要是阿姨在身邊就好,她一定會幫我的。熬不過他再三追問,我只好對他說:“你不是我爸。”此語一出就有些後悔,他要真是我爸那不是很傷他的心嗎?他轉回身子不出聲,司機似乎打了個寒噤,轉過頭來對我說:“小弟弟,他是你爸啊!我們旅行社受你爸爸的委托來接你的。你就叫一聲爸爸吧!”不得已我叫了聲:“爸爸”。“阿槐,我就是你爸爸,你已經到金邊了,我們父子十幾年沒見了,今日終于相會了,爸爸非常想念你啊!”我注意到他神采飛揚激動的語氣。

汽车缓慢駛進市區,爸爸转过头对我说:“你媽病了,你等會兒見到媽千萬要叫聲媽媽,知道嗎?”

汽車在一家寫著“震旦醫院”的門口停下來,爸幫我提行李,我這時注意到汽車頂上有“新大陸旅行社”的中文標志,心里踏實些。我隨爸上了二樓,緊張的時刻到了,我記起阿姨的話,我要看清楚媽媽見到我是否激動得流淚。

房門被輕輕地推開,我們兩人輕步來到一張雙層病床前。在爸的示意下,我對著臉朝里躺的妈叫了聲:“媽媽,我來了。”她緩慢轉過身,勉強坐起來。她带着略為散亂似乎烫过多时頭發,略显憔悴而呆滯的面容,露出微笑,一手撫摸著我的頭發說:“哦,來了,阿槐來了。”
    “是的,阿槐來到媽媽身邊了。”爸替我說著。

妈妈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和流泪。

這時媽又說:“你來了,我很高興。今天一早,我就求老天爺有個好天氣,飛機安全降落。你現在總算平安回來了。”媽的聲音緩慢無力,但端莊中仍显威嚴,很象革命影片《紅岩》里的江姐。

站在一旁的爸爸用近乎顫抖的聲調說:“一切都好了,順利了,你的病也會很快好起來。”媽又問我一些下機後的事,便吩咐爸帶我去洗澡。

當晚,我們便沉醉在喜相會的天倫之樂的氣氛中。爸和媽都有說有笑,說不盡的話題,有關我讀書的、養母阿姨的、舅母和表姐的、日常生活的、友才叔一路陪護我的等等。我也說出心中的疑慮,就是爸爸去机场接我時那種慌张的情形使我以為被歹徒拐走。我擔心 見不到爸媽。爸笑著說,因為我是冒充別人的兒子入境的,他不敢走進接機室認人,要等我走出來才赶緊把我接走!

在最初的幾天里,我們常暢談到深夜,爸媽都有問不完的事,我心中高興,有問必答,有時把心中的想法也說出來。爸爸喜歡聽我說話。我當時不知道媽正窺视我的內心世界。我说我參加少先隊,但很怕別人知道我是地主後代。媽說:“你是参加小鬼隊,小鬼隊專干斗地主的勾當”。媽說這話時臉色陰沉,我心也沉重起來 ,卻不敢爭辯。

妈坐了上来,又说:“我藏在心中十多年的话,说了你也不明白。你还小,又听共产党那一套。”

我说:“养母阿姨已告诉我小时的经历了。她说下赤水村农会干部个个青面獠牙。那时他们三、五天就来威迫阿姨把我交给他们发落,是阿姨冒死保护了我。”

“何止青面獠牙!”妈激动得说不上话,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正言厉色地说:“那是一九五二年初,下赤水村成立了农会,便把斗争矛头对准被划为地主你的外公。但带领农会冲进外公屋里的却是你老叔公,他虽是你外公的胞弟,却因为在争财产时吃了亏而公报私仇。他在屋里调兵遣将对你外公羞辱殴打,强迫你外公趴下来当狗骑,要他当狗吠,你外公吠了一声就吐出血来。最后他们把你外公和你舅父拉去枪毙。你舅母带了你表姐弟连夜外逃,大表弟被人抛下池塘淹死。你外婆每天被他们强迫用绳子捆住身体拉着石磨上山,还被人用牛鞭在后头驱赶辱骂,要把她折磨至死。一天晚上,你偎在外婆怀里不断啼哭。你外婆哀求负责看守她的两个以前的家奴:

‘放我走吧,我老了死了无所谓,可怜我外孙才四、五岁。我逃出去把他送给城里人。我一定回来决不连累你们。’

因为外婆过去善待她俩,当此生死关头,二人终于同意把外婆放走。疲惫不堪的外婆背着你从后门爬出,趁黑摸出村外,又越过婆姐岭、绕过大片农田、再攀过韩山。那时大路到处都是岗哨,好不容易望到湘子桥,桥头灯火通明,是当地农会防止各地地主逃亡,封锁了桥。外婆从另一侧来到韩江边,正有一小舟,舟内妇人看到老妇背着孙子便猜到什么事。二话不说就迅速解开缆绳把船划过江。你便在外婆背负下回到陈清香身边。你外婆回去后在婆姐岭自缢身亡,还是两家奴把你外婆埋葬好的!这是多年后我有了你表姐的消息,她又再见到当年的家奴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爸媽和姨妈慕远在中國解放前夕過海來到越南的安江省,不久姨妈嫁給一位早年從大陸來的同鄉人,爸媽後來去柬埔寨。姨妈結婚後與姨丈感情不和,貌合神离。姨丈無心經營生意,每每飲酒消愁,姨妈遭此打擊,只有自認命苦。她獨力謀生,自制滅鼠滅蟻藥,亲自到各地農村銷售。不久有了個女兒秀珠。便將秀龍帶到柬埔寨給爸媽認作兒子。秀珠交給堤岸一位奶媽撫養。從此秀龍改姓賴。

一天深夜,臨睡前,媽對爸說:“我心裹難受。我觀察阿槐的言行舉止,非常失望。做兒子的竟從不問我患了什麽病,問一聲身體好些了嗎?他心中只有養母。我從小摸透了許多事,件件應驗,我看得出來,阿槐將來必不可依靠,我花在他身上的心血全白費了。”爸忙說:“別這麽說,他剛來,心裹高興,年紀又小,不懂事。過幾年他二十歲了,讓他結了婚一切便好起來。”聽了媽的話,我心中的石頭更沉重了。爸是愛我的,他常護著我。

在醫院十來天,一直未能回家。爸說,家在六十公里外的奈良镇,爸媽教了十一年書,拖垮了身體,好不容易積累些錢在一年前開了一間中藥店。媽不幸病了,雇兩位伙計打理店里的生意。住在越南的姨妈來管理。

三天後,爸要帶我回家。媽對爸說,到奈良镇後,先讓我暫住在友人的家,擇吉日才帶我進家門。

我隨爸搭乘破舊的法國巴士經過六十公里路途來到湄公河岸,過了河便是奈良镇。那時已是黃昏,爸把我帶到一戶叫“成合興銅鐵店”的二樓。吃過晚飯,洗澡後,吩咐我早些上床睡覺。

爸走後,我正要入睡,卻聽得有人上樓來,隨即便聽到一聲“是阿槐來了嗎?”我回話後,問對方是誰。“我是你姨妈。”她的聲音有些顫抖,“阿槐,我來看你。”我坐了上來,眼前的姨妈有一雙跟媽一樣的眼睛和圓臉形,但體格壯實多了。我發現她睜大的眼睛蒙上層哀痛。她赶忙用手掩臉,再也說不出話,站了一會,默默下樓去了。為什麽姨妈與媽第一次見到我有如此迥异的表情呢?

吉日未到,九歲的秀龍聽說我來了,迫不急待就來找我,問我要不要先回家看看?我說:“好啊!”便跟著他一起回家。

我們悄悄下樓,走過市集,來到有兩行隔著公路相對的各行各業的華僑商店。原來這里是一號公路,屬波羅勉省,距巴南縣城六公里。秀龍指著左邊一行倒數第三間店鋪說:“這就是我們的家。”我抬頭一看,橫額的招牌上寫著“永安堂藥店”五個字,下面是一行看不懂的豆芽樣的柬文。

店的右側是有近百個小格子的藥材櫃,左邊是連成一片的上下兩層玻璃櫥,擺放著各種越南西堤和金邊中成藥。靠里的玻璃櫥放置著香港和中國中成藥。玻璃櫥和藥材櫃中間是長長的櫃臺,站著一位秤藥師,外面的伙计負責賣成藥。姨妈正坐在正中的錢櫃上,監視全場。她见我倆擅自回家,便吵著問:“誰給你們回家的?”秀龍也不搭理徑自領著我走進去。

這里與賣藥部用一塊墙板隔開,只留個小通道。兩張睡床各占一側,一個大衣櫃的玻璃鏡下面密麻麻地寫著慶賀藥店開張的親友名字。後面是小院子,接下去是廚房、浴室和廁所。我們正要上樓看,姨妈已走過來,催秀龍快帶哥哥回去。

第三天正是吉日,爸媽也都從金邊回來,大家欢聚一堂,好不高興。

我爸有五兄弟。大伯在六公里外的巴南县城经营药材,他是位有名的中医师。

我的二伯兒時去世。三伯住在距金邊三十五公里一號公路旁的磅大力鎮,也經營中藥店,但生意不太好。四伯是金邊濟生堂中藥店的駐診醫生。爸排行第五,也是中醫生。

我被安排睡樓上木地板上。樓上很悶熱,只在前段有窗口,兩張單人床分別給兩位伙計。姨妈帶我上樓,指示我睡在後段的樓板上。她從一個蒙上灰塵的大紙箱里取出帶有异味的被單和硬梆梆的枕頭,說:“這些全是舊的,現在經濟困難,將就些。”我用指甲在枕頭上刮出一層油污。姨妈說:“這都是你們男人喜歡用發臘,才枕成這樣子。”她又拿出一张破舊草席說,這草席還可睡上一、兩年。記住,晚上別太早挂蚊帳,因兩位伙計要經過這里上他們的床。千萬記住,晚上不能點燈,因怕火燭,也不凖用手電筒,會耗電池。總之,我只能摸黑布置。我感到委屈,但想到在潮州阿姨的家,與阿良哥同擠睡在一個廢棄的破空間,度過了好幾年,便不再開口了。

幾天後,媽便規定我每天的工作:早晨五時起身,煮早餐、掃地、洗衣服、上街市買菜、做午飯,在店前學做買賣,做晚飯。晚上要為爸媽和弟弟挂蚊帳。一切安排停當,姨妈便回越南去。

媽需要療養,除了做生意,就在床上躺著,不過她說人雖在床上,心還是挂著許多事,她要我严密監視兩位伙計在收錢時是否偷了錢。她說在金邊醫病時,已感覺他倆天天在偷錢。

媽對伙計如此警戒,我反而同情他們。但我很少與他們談話,我做家務夠忙了。媽不斷嫌我洗衣服沒出力,吃飯又特別多,炒菜不是味道差就是火候掌握不好,上市集買豬肉,十有九次買到死豬病豬肉。最令她氣憤的是,我在店前做生意時竟沒有兩眼專注兩個伙計是否偷錢。

我畏忌媽,記得她在醫院時說過的令我心如沉石的那些話。媽對伙計監視得緊,對我也是如此。只有爸仍是那樣疼我,而秀龍在暑假時天天到外面玩耍,回家就從錢櫃里掏錢買零食,媽也熟視無睹,聽而任之,漸漸的,我覺得命運與兩位伙計差不多。于是,每當媽走到廚房時,我就下意識走到店前,她在店前久了,我就到廚房。妈知道我在逃避她,她開始恨我。

那還是我回家將近一個月的一天上午。我清理完廚房後到店前做生意,爸不知什麽事出門了,媽突然怒氣沖沖把我拉回廚房,二話不說就在木柴堆里抽出一根,朝我雙腿揮舞過來。隨即,她左手猛推我的胸部,一下推到墙壁,她放下木柴(條),右拳向我後脑擊來,我無可退避一閃身被她踢進浴室,她沖過來,把我的頭按在水缸上,猛力撞擊,一邊嘶聲高喊:“我知道你是來報仇的!快說是誰叫你來把我氣死的?”我被打得全身疼痛,初時還大哭,見她說話了,便說:“媽,我沒做錯事,你為什麽打我?”媽拉著我的耳朵走出浴室,指著爐上的水壺說:“水也煮干了,火還沒有全熄,你分明是要害我家破產,你心腸好毒辣!”

第一次挨毒打,媽媽慈祥端莊的形象全沒了,我更想念養母清香阿姨,她以前總夸我是好孩子,可媽卻說我心腸惡毒。陪媽在醫院時我還給阿姨寄了兩次信,回到奈良市,到哪兒寄信呢?阿姨又怎麽給我回信呢?媽常有意無意對爸說,阿槐的心全給清香占過去了。爸也常對我說:“你要是從小跟著爸媽,現在就會像秀龍一樣活潑精靈。”

媽打過我一次後,就常借故打我,當然都是爸不在家的時候。打得多了,媽的手腫了好幾回,她吸取經驗不再用拳頭,而是用雙手揪我的頭發去撞墙壁。我有時因小事與秀龍爭吵,媽又猛拉我的頭往墙壁狠狠地撞,卻用藤鞭把秀龍赶進屋子,說是打他以示平等。但很快秀龍就若無其事,嬉皮笑臉跑到外面玩了。

令我費解的是,媽在白天打罵我,晚上卻常向一些來聊家常的友人夸我讚我。她滔滔不絕向他們說我下飛機時以為遇到劫匪,擔心爸媽找不著我,她說從這件事说明我是聰明的孩子。

媽是在演戲嗎?為什麽对我如此兇狠,在別人面又說我可愛聰明?我有時認為媽是愛我的,只是對我嚴厲而已;有時又覺得她很恨我,但不能叫外人察覺出來。

媽每次都背著爸打我,還常常在爸面前說我的不是:好吃懶做、呆笨遲鈍、狡詐善辯等等。我确實變了,沉默寡言,滿臉憂愁,两個伙計也不時向我投來同情的眼光。我惧怕媽又怨恨爸,兩個月前在金邊醫院那種天倫之樂已不復見了。我開始懷疑我不是妈的親骨肉……。

終于,爸似乎看到媽打我的跡象,有一次我無意聽到爸為此責問媽。媽冷冷地說:“你別做好人……你是没干系的……”爸發現我走過來,赶忙說:“秀龍才不是我的親骨肉。”這句話又激怒了媽,她生怕秀龍聽到。

爸媽也常吵架,每次爭吵中都提到我。一次,媽就對爸咆哮:“都是來了他,才弄得今日雞犬不寧!”

每天晚上,我為爸媽和秀龍挂好蚊帳後才上樓睡覺。周圍一片漆黑,使我害怕,蒙頭睡又滿身大汗,蚊帳太小,兩手常受蚊子圍攻。累了一天沒能安睡,一想起白天的情景,不禁悲從中來,那殘舊硬梆梆的四方小枕頭夜夜浸透我的淚水。我更想念養母阿姨,更想念家鄉潮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