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27日 星期一

红 色 漩 涡 ....( 连载 - 03 )....( 余良)

    跨国恩怨
好容易熬到七月,各地華校凖備開學了。

爸要帶我上金邊念中學了。我雖然 本該讀六年級,奈良镇的培才學校也辦到六年級,但爸媽認為這里是小地方,他們要我到金邊考讀中學,使他們臉上更有光彩。

選學校、報考和食宿必須解決。爸媽本來要我報考親國民黨的廣肇惠中學,可該校名額已滿,親共的端華中學是萬萬不可的,最後只好選了左派偏中的民生中學,那兒正好有一位楊姓小學教師是爸過去的同事,可從中照顧我。

我因沒讀六年級,又輟學一年。考試結果,作為重要科目的柬文我得了零分,算術也不及格,加上沒有小學畢業證書,原是落榜者,還是楊老師在校委會從中說情,校委會以“試讀一年”讓我過關。

楊老師又為我辦了學校的膳食手續。一位中學地理老師免費讓我在他家住宿。

一切辦妥之後,爸對我說:“爸是沒有錢的,生意開張不久,你媽又有病,還要花錢帶你來,你一年的學費一千五百五十元,月膳食費四百五十元,都是我向友人借貸的,我東奔西跑,疲憊不堪。”

媽規定我每兩周的周六必須回家,周日下午赶回金邊。回家要做家務,臨走前便給我五十元。五十元是遠遠不夠的:仅車票就用了二十元。我沒錢購買生活用品,只好向楊老師借。借了又還不了,楊老師怀疑我花天酒地,对我的印象越来越差。

有一次,我生了病三天沒到食堂吃飯,我問管理員可否把三天的伙食費退給我,他說,停吃五天才能退錢。我想,那就再餓兩天吧,便可領到七十五元還給楊老師了。

以後,我便用停吃五天的辦法領回伙食費解決用錢的問題。每餐只花一、兩元買面包充饑,吃不飽就大灌白開水。我就這樣每天挨餓,就像出國前在潮州那樣。可那時阿姨說,人人都羡慕你能出國,番邦有的是大魚大肉,人們吃膩了都往垃圾桶丟呢!

我的臉色蒼白了,身體虛弱了,影響我的學業。我經常要回家,為的是做家務和從媽的手上領取那么一点钱。媽從來不問我身體情況,有時间做功課嗎?正如我也從不問她身體狀況。她常說,你是中國的高材生,柬埔寨的學校算得了什麽?

學年考試結束了,三科重要科目中的“算術”和“柬文”不及格,再加上我自卑唱不出歌來,音樂課也不及格,體育成绩也差,我是留級了。

我把成绩表帶回家,媽一看,冷笑著說:“報考時得個試讀一年,年考時留級。堂堂大中國的高材生上不了柬埔寨騙人的學校,你是朽木不可雕,怪不得我们。”

我又在壓抑中生活和工作。秀龍上學了,我不過是被利用的機器,沒有朋友,沒有自由,無法與養母通訊,爸媽愛的是秀龍。他頑皮撒謊,爸媽夸他活潑聰明,我說實話,卻說我呆板、愚蠢。

一天深夜,我又失眠了,无意聽到爸媽低聲吵起來。媽說:“我本來肝區作痛,現在胸部也痛了。阿槐是小鬼队,听共产党那一套,朽木不可雕。我原不让带他來柬埔寨,你又說要讓他脫胎換骨。果如此,便不要管我如何對付他。”爸說:“你今後不能打他的……”第二天,爸媽都憋著氣板著臉,互不言語,氣氛更加沉悶。

第三天打烊後,媽坐在錢櫃上,對我說:“聽著,你只記得外婆是地主,不記得她當年冒死把你背离虎口,逃出共產黨殺人的魔爪;你以為到了外國是來享受,不情願做工,成日愁眉苦臉,卻不知我在你身上花的錢連本帶息,從你出世之日算起有二十萬之巨,我的大半生為你付出,我得到什麽?你以為陳清香對你好,她是看在我寄錢的面上呀!可怜我連她一家都養活了。我把你救出鐵幕,你卻記仇記恨!”我低著頭久久不敢离去,直到媽說累了,才上樓摸黑挂起蚊帳,蒙頭蓋上那有异味的破舊被席中做著在中國潮州老家的美夢。

幾天後,爸到金邊買貨。那天深夜,我睡得正酣,被秀龍叫醒。原來媽老病復發要秀龍上樓叫我為她刮痧,我睡意未消,拿起銅錢,抹上萬金油在她背上刮幾下,媽怒火中燒,大聲吆喝:“我快死了,你在搔癢啊!”我赶緊打起精神用力刮,媽仍嫌我沒出力,我只得蹲上來,兩手按住銅錢,猛力一刮,媽忍無可忍,轉過身,右腿奮力踢去,把我踢下床鋪,又大叫:“短命的,去幫清香刮痧!出去,开門出去!”我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聽她催得緊,只好走到大門,開了一扇,走了出去,在黑夜的寒風中發抖……。

姨妈在越南得悉媽病了,又匆匆赶來。一進門,大雨傾盆而下,這時我也正從外面跑進來,被雨水淋濕。媽從床上坐起來,對姨母說:“你來得正好,給我狠狠地鞭打,這孽子是想冒雨跑去玩,弄病了好睡大覺!”我申辯說:“媽不是吩咐過我,天若要下雨,便去叫秀龍回家嗎?”姨妈已揚起藤鞭,指著睡在媽身後的秀龍說:“他正在午睡,你還狡辯。”話一落,藤鞭已劈頭抽了過來。媽知道爸不在家,便高聲叫打,姨妈更使勁往我全身上下抽打……。

姨妈來了,兩人對付一人,我每天不是被打就是挨罵,都是爸不在家的時候。爸在家似乎也覺得勢單力薄,不像以往,偶爾也頂撞媽一兩句。我越发自卑了,不再跟家人说话。

一星期後,姨妈要回到越南去。媽說:“我說過這孽子克父克母,非搞得家庭四分五裂不可,現在連長腿佬也敢與我頂撞了。”姨母說:“可怜我一人顧兩地。阿槐你聽著,我姐姐若有什麽三長兩短,我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又對媽說:“姐姐,阿槐刺激你時,你盡管打,不打是出不了氣的,打出什麽後果我替姐姐坐牢去。”

又一個下午,媽趁爸不在,若無其事到店前叫我上樓,說看樓頂有什麽地方漏雨。我詫异媽今天口氣這麽溫柔,便上樓去。人未上樓,媽在下面持著竹竿就向身后捅上來。我跑上樓,她赶上来一把揪住我,聲色俱厲逼問:“告訴我,你到底要不要改?”我怕極了,連說:“媽,我要改,真的要改了。”媽不聽我的,拿起預備好的一節硬木棍,就對我後腦揮來。我顿觉天昏地暗,即時倒下,昏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突被樓下喧嘩聲驚醒,原來爸回來,正遇到大批顧客,眼見伙計和媽忙不過來,對我破口大罵。媽趁機說:“他天天趁你不在,上樓睡大覺,我看你心腸好,會忍到何時?”爸被她一挑,更是火上加油,顧不得顧客在場,連粗話也罵出來。媽怕他有失校長和醫生風度,便假意好言相勸。這時我匆忙下來,爸一看,按著手中的藥稱子,一手直指我的鼻子:“滾開,去照照你的丑陋面目!”我這才想到未洗臉,走到鏡前一照,真個蓬頭垢面,面目可憎。從此,我怕照镜子,不敢望自己的脸。

爸過後也有些後悔,但經不起媽的再三挑拔,加上他确實沒見到過媽打我,而我又成日苦喪著臉,坐在櫃頭,思前想後兩眼汪汪,在爸看來,我簡直就象木頭菩薩,不把客人嚇跑才怪。反觀秀龍說話聲音洪亮,能歌善舞,一舉一動,倒真有龍虎之相。于是也漸漸討厭我了。

每當我回想與爸媽初相會在醫院里的短暫的天倫之樂,就感到委曲和受辱。我哪是爸媽的親生子?

然而,我們都不得不在這種令人憋不過氣的壓抑中生活,我雖不情願住下來却又无法外出找工作,爸妈

要我走又怕親友問起,象他們這樣有地位的人,臉面何存?

終于有一天,姨妈又来了,媽把我叫來,說:“我知你不情願住下來,明天就成全你,讓慕远带你去金邊打工,尝一尝外人的苦头,免得呆在家里说我们的不是。”見我正要走開,又赶緊說:“說你是讀書人教書人,你的字體決不可見人,那是短命的字體啊!你出生後,我便請了幾個卜卦的為你算命,异口同聲說你克父克母,壽命只有四十。你言行舉止畏畏縮縮,腦子里盡是邪念罪惡,呆笨又頑固,胸懷狹窄,像木頭,只有用火燒。我一生見過不少世面,教過千計學子,沒有一個像你這樣一文不值,不可救藥。”爸接著說;“你走路也是短命相。你不相信有鬼嗎?我小時在唐山就見過鬼,鬼走路就像你一樣。你看秀龍,舉手投足活龍活現,龍騰虎跃。”

我聽了,暗下決心:這是你們赶我走,可别怪我從此不回頭!

第二天一早,出门前,姨妈對媽說:“我在越南安江省推銷滅鼠藥時,經常照顧一位孤苦的老人,她有一位親戚在金邊開手工業社,可到那兒找份工給阿槐做。”媽說:“無論是否有工資,都不要帶他回來。”我聽了,羞耻悔疚交加。

我默默收拾那從中國帶來的小行李箱和藤編的小書包,噙淚隨姨母跨出家門。

走的時候,我唯一想念的是爸爸。爸爸也沒對我說太多的話,這怨不得他,是我辜負了他的期望。

......

   炎熱的金邊了無生氣。

小姨妈帶了我坐上三輪車,從新街市進入皇府前的王家田對面的麥加環街,在門牌十五號招牌上寫著“和平工藝社”的門口下車。姨母鐵青著臉,叫我站著,她先去打聽情況。

不一會兒,姨母走出來,沒好聲氣地說:“算我在越南積下的德,人家肯收你了。記住,好好做工,別問工資的事。”便帶著我走進屋里,只見一位肥胖的老伯迎出來。姨母對他說:“我說的就是這孩子,十五歲了,全未開竅,笨頭笨腦的,尚望你老人家多多教示他。”兩人客套一番,姨母便告辭了。

來到這陌生的地方,我有些害怕,可又不肯跟著姨妈,只好提著小行李箱走進屋里的廠房。十幾位青壯年正低頭坐在小椅子上各對著面前奇形怪狀的鐵模敲敲打打,一位打扮入時的少婦,坐在地板上,在一大堆疊得整齊的長方形玻璃鏡前裝配。沒人理睬我這個小不速之客,後來還是老伯走進來,叫我把行李擱在墙角的大草席旁,又叫少婦找些工作給我做。

原來“和平工藝社”是老伯的兒子創辦的,少婦是他的兒媳。來自中國的兒子從工具書里鑽研學會了鍍汞技術,將成片的進口玻璃鍍成鏡子後,經過切割和各種配件組合,生產出大、中、小、圓、方各式鏡子,又購進兩部小型傾壓機,將進口的原子塑膠粒壓制成各種類型、不同色彩的梳子。小小工地生產的梳、镜供應全國所需。

工人们來自鄉下,大多是不會說華語的華裔青年或混血兒。我們每周工作六天半,每天十小時。

收工時,遍地是玻璃碎的工地五分鍾便被打掃干淨。工人們和老闆家人圍著大圓桌共同進餐。晚上,工人們打掃干淨後,在工地挂起闊大蚊帳,并排而睡。

我再也不像在家里那樣夜夜提心吊膽在黑漆漆的鬼影中蒙頭而睡了。沒有人監視我,我不再挨打受罵,我很快與工友們熟絡了,我教他們華語,他們教我柬語。

兩周後,老闆發給我一百五十元工資,我第一次依靠自己的勞動賺錢,高興得立即寫信告訴阿姨。我覺得虧欠老闆太多了。

日子平靜地過去。我開始在清晨到皇城前的百色河游泳。朝陽初升,紅花綠樹,群鳥歡啼,空氣清新,成群的華僑男女青年在碧波盪漾的河里暢游。

老闆一家人對我好,我也盡心盡力幫他們做工。工作有時顯得枯燥,時間又長,但無論如何比在家里挨打受罵好多了。我是一個快樂的童工。

幾個月後,我每天凌晨悄悄起身,在微弱的燈光下拿起過去的課本學習。我從此失學了,我得靠自學。

不久,我將辛苦賺來的一千元寄給養母阿姨,這是我第一次寄錢給她,我想象她喜出望外的神情,她會相信我小时對她的諾言。阿姨回了信,說錢收到了,解決了許多難題,家里也買了一辆自行車。她為我的每一封信傷心落淚,鼓勵我要好好工作,注意身體。

轉眼間,農歷春節到了,工藝社休息四天,工友們全回鄉過年了,只有我留下來與老闆家人度春節。年初四一大早,我的堂哥—在金邊當中醫生的四伯的兒子秀庭突然找上我,說:“快回家過年了,你爸正生氣呢!哪有做兒子 的不回家過年的?”我說:“年已過了,明天要復工。”秀庭說:“也可向老闆請假一天。”我怕去了回不來,坚决不肯回去。

日子过不到一年。“和平工艺社”要关闭了,原来金边先后出现两间类似的工艺社,老板熬不过竞争就决定转行与友人在新街市合资经营杂货店。

秀庭听说了,又竭力劝我回家。我说:“再苦我也不回去的,我要再找工作,将来有了钱回中国去!”

我跟着秀庭到他家暂住。我知道,不久爸就要找上我劝我回去。

我帶著無奈、彷徨、自卑的心情來到金邊戴高樂大道中段一幢公寓的二樓,從後面的樓梯進入四伯家的後門。只見四伯母正在廚房淘米,便叫聲:“是四伯母嗎?我是阿槐。”四伯母 轉過身來:“是阿槐啊,果真是唐山來的孩子有禮貌。你是來探望四伯母的吧!”但她一見我手上提了行李,面色沉了下來。我說:“我是來探望伯父母和秀庭兄的。”又說:“庭哥要我暫時住下來,等我找到工作才搬出去。”她一聽,臉色更加難看,我心知不妙,赶緊放下行李,就要去幫她煮飯。“別做,什麽都別做,到前面賞花草去吧!”她口氣生硬地說。我不敢怠慢,要接過來淘米。四姆又說:“我說過了,到前面去坐,這兒是後面 ,要我帶你去嗎?”我討個沒趣,站了一會,只好走到前面,倚在欄杆,心情沉重地望著大街的車水馬龍發呆。

吃過晚飯,伯母始終一言不發,我要拿碗去洗,伯母又不讓我做。我只有像陌生人一樣呆著等夜色到來。晚上十时左右,四伯与秀庭哥先后回来。四伯问了我的情况,我谨慎应付着。

第二天,我浪迹在金边街头,也不知问了多少家商店,都没有要请工人的。我每天就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市区里游走寻工。

夜里,我心煩得不能入睡,只聽四姆對四伯說:“這孩子真沒用,來了這麽多天,從不幫我煮飯、洗碗,簡直把我們家當作旅店,進出由人了。”四伯說:“我從第一天跟他談話,看出他是個庸才!庸才!這都是共產黨教育出來的少先隊!這種人一輩子沒出息!”

我又心情焦慮地游蕩金邊街頭。

不覺間來到安英街中國電影院為鄰的郭德豐布莊。一位店員攔住我問:“你不是阿槐嗎?”我一看,是過去在工藝社的同事曾文威,他像兄長般關照過我。我高興極了,和他談起别後的事,他一聽我生活无着路,便說:“你要是能教好書,這里有六、七個店員都想中文,每個月各付你一百元請你教夜學。我們沒單車,夜校又遠,學費也貴。你來吧。教完書晚上和我睡在這後樓。老闆是我親戚,沒事。”我喜出望外,當即赶回四伯家里,向伯母告辭。她也不問我到何處工作,兩手朝我背後撥空扫來。

從此,我便在布莊後樓住下來。夜里教學,白天出去找工作。一天,看到街上一群衣衫襤褸的報販滿街奔跑搶賣報紙。一打聽,收入不錯。第二天,便跟著報販們來到柬埔寨金邊干隆街369號的“生活午報”社,沒想到報社的印刷和發報工人是我過去在百色河游泳認識的郭慶桐。通過他,我當起了報販,每天上午十時許,我就像那些操廣州話的報販一樣,把報紙夾在腋下就到街上賣報。“午報!午報!”我用生硬的粵語聲嘶力竭地喊著,奔跑著,一聽到有人叫就把報紙遞過去,像城市游擊隊員衝鋒陷陣,有時顧不了行駛中的車輛,險象環生。賣報是血與淚的生涯,除了經常與行人和車輛爭道外,有時報紙賣得慢,人更累了。遇到雨天,報紙淋濕了便虧大本,我又經常在烈日下奔跑,挨餓挨渴。我怕中暑,便經常在路邊買王老吉涼茶喝,灌多了,吃不下飯。不久,我便曬得黑瘦,饿得发慌,還經常患腹痛,不幸的是,晚上教书時常打瞌睡,學員們一個個退學了。就在這困難時刻,郭慶桐給我伸了援手,把我介紹到“生活午報”當派報員。

我每天用自行車載兩百多份報紙向各訂戶派發,晚上負責報社的清洁工作。我和同事们一起过友好和睦的集體生活,倍感开心又温暖。工余,我和同事們唱歌,打乒乓球,學文化。每天一早,我和郭騎單車到百色河畔游泳。報社是進步的文化機構,擁有大量新聞資料和各國各地的書報雜誌,編輯部的工作人員又都是有較高文化修養、平易近人的師長。一想到生活在爸妈身边的歲月,我感到幸福多了。

但平靜的日子過不了多久,一天,秀庭尋上門來,對我說:“我跟蹤你一段時間了,你在街頭巷尾賣報紙,你瘦了,曬黑了,你爸媽也知道了,你這樣拋頭露面當報販,很丟你爸媽的臉,你若不肯回家,也別再賣報紙了。”我說:“我現在天天快樂,什麽都不做就是要派報紙。”

不久,爸以往的幾名學生也先後到報社找我,力勸我改行。我不想把過去在家里的遭遇告訴他們。人們都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做兒女都是犯錯的。我知道,媽關心的是她的臉皮,并非關心我。這倒好,只要我繼續派報紙一天,對她名譽地位的損害就越大。還有什麽比這更痛快的事呢!

回忆生活在家里的日子,每天挨妈的打骂羞辱。不论是否受了委屈,我从不与她顶撞。对她的任何斥责辱骂我都默默忍受。我如果要为自己伸辩,意味着我希望与她解决矛盾,以便和她好好相处。既然她常骂我不可救药、一无是处,我为什么要对她存有幻想呢?

我對小姨妈也絕沒好印象。姨母身體健壯,力氣大,鞭打我時比媽還痛。她的脾氣、性格與媽一樣,十足的家長權威。她盯起眼拉長臉咬起牙來更盛氣凌人。

那时,每当我来到熟悉的湄公河游泳时,我都向遥远的上游眺望。湄公河发源于中国的澜沧江,湄河水自然也带来祖国水土的气息。如果湄河水不是流向越南,而是中国的话,我必是不顾一切顺流游去。游呀游呀,让河水带走我所受的委屈,把那个没有温情的家远远抛弃吧!我要自由、要飞翔。我不是一文不值的,我是一只即将展翅的矫健雄鹰。

我常想,在潮州的同学朋友有谁还记起我,想起我呢?只有清香阿姨仍在惦记着我,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