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11日 星期六

红 色 漩 涡 ....( 连载 - 04 )....( 余良)

    跨国恩怨
我每天省吃俭用,要靠自己的能力实现回国的愿望。

有了一定的积蓄后,有一天,我亲自到中国领事馆申请回国。领事同志说:“许许多多的爱国学生都要求回国建设社会主义。我相信你也是一位好青年,所以你要留下来。中国有七亿人口,人才济济”。我也把我的家庭背景告诉了他们,我希望他能理解我,我原是少先队员,我会适应祖国的环境。

领事最后说:“好吧,先让我看你的护照”。这下把我难住了,我是非法入境者,哪有什么护照?只能搪塞后匆匆离开。

報社的法文翻譯員王炳坤知道我的经历和迫切要求回国的想法後,多次對我進行教育。他說:“過去,我也像你一樣,要求回國參加社會主義建設,後來,領事館說服了我。你想,好青年都回國了,柬埔寨的事誰來做?”他經常給我分析國際形勢,印尼和緬甸排華對柬埔寨的影響,柬埔寨的國內問題,越南抗美戰爭等,他說,只要有一顆革命的心,就會有為革命作貢獻的時候”。

他也鼓励我学习毛主席著作,尤其是“老三篇”。针对我的身世和经历,他建议从毛选的第一篇《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寻找答案。毛主席说,各地农民对地主过激行动都是地主自己逼出来的。

王炳坤出身商人之家,他说:“阶级出身不能束约革命者,周恩来出身也是资产阶级,毛主席出身中农之家,但他们都献身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成为伟大的革命领导者。”他鼓励我也随时准备投身于即将到来的革命洪流中。

我相信王炳坤不是普通的職工。我那些民生學校的同學們流傳著中國領事館神通廣大的事跡:任何一位申請回國探親觀光的華僑只要報上姓名、住處,數天之內領事館便能掌握此人的政治背景,言行表現,從而決定批准與否。金邊的華校、華報、體育會,到處有像王炳坤這樣的人。

踏入一九六七年,柬埔寨局勢開始動蕩了,西哈努克親王同時對親美的自由高棉和親中共的紅色高棉作斗爭。以兩位國會議員胡榮、符寧和柬中友協以及《太阳報》為一方的左傾勢力同以親西方的前駐日大使狄真拉和《獨立高棉報》為一方不斷進行公開論戰。與此同時,王國政府又不斷宣佈逮捕了藍色(自由高棉)和紅色(柬共)份子,美國飛機也加緊對柬越邊界的轟炸。柬埔寨處于動蕩不安的前夕。

王炳坤又一次找我談話。他說:“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将對柬埔寨帶來衝擊,金邊也可能發生反華逆流。作为爱国报纸,我们报社可能被封闭,金边右翼势力与台湾国民党集团勾结。要学会隐蔽工作,保护自己,只要有一颗革命的心,站稳立场,就会有为革命做贡献的时候------。报社被封闭后,我将到磅占省的柬华农场工作,你有困难时可到农场找我。

196793日《生活午报》与其他四份华文报章被封闭了。

但这时,我也幸运地在一间中药店工作,药店的老板是金边著名中医生,我勤力的工作换来他对我的信任。他发现我有志学中医就开始教我中医基础知识。同时我也报考了当时在这里举办的“厦门函授中医大学”。

但此时的金边笼罩着不寻常的气氛。西哈努克亲王在广播电台攻击美国同时,也开始不点名攻击中国。

1968年农历春节,越南南方爆发了震惊世界的“新春大捷”。越共南方主力部队几乎倾巢而出,利用农历春节出其不意向南越首都西贡和其它大城市发起总攻。越共攻击南越阮文绍政权多个重要行政机关,占领美国驻南越大使馆数小时,并与美阮军队在城市打巷战。

“新春大捷”实际上使越共主力部队损失惨重。越共部队退缩到越柬边境,已无力再对阮文绍政权发起进攻。但“新春大捷”大大激发了大批柬埔寨华侨青年学生,他们从不同方向潜入越境,参加越共的“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支持越共的“反美救国”战争。

一些同学朋友陆续失去踪影,不久便传出他们活跃在越柬边境战场。实际上,金边许多体育会已被越共势力渗透。越侨社团成为越共的地下组织,秘密将大量热血华侨青年运送到越柬边境的基地。

生活对我来说还是平静的。但半年多后,中医店老板突然对我说:“我最近才知道你爸是我要好的朋友。听我的话,你爸是爱你的,你要回到他身边,否则我也不敢收留你。”在这困难时刻,我想到了王炳坤临别时说的话:“有困难就到柬华农场找我”。

像出笼的飞鸟,乘着凉风自由飞翔。我骑着自行车飞快地离开金边,从水净华大桥上了七号公路,向一百多公里外的磅占省柬华农场进发。

进入磅占省界,已是下午。按王炳坤事先指明的路标,自行车飞快进入一条宽大土路,几十公里后,果然见到一块挂在路旁的通往农场的指示牌。

自行車進入了兩旁高矗耸立大樹的土路,走完了這陰森森、無人煙的十公里路,一片曠地豁然开朗。下了自行車,已是路的盡頭,晚霞下見到遠處堆堆篝火,分散的茅屋和木屋,屋顶袅煙繚繞。忽听得陣陣悠揚的歌聲。我拉著自行車走上崎嶇不平的田地,沿歌聲的方向走去。歌聲清晰了,是重復了好幾次的柬文歌:

撒一把種子呀

長出一撮秧

稻兒長得壯呀

稻花開得香

這是我們美麗富饒的田地

這是我們美麗親愛的祖國

拭一把汗水呀

揮一下鋤頭

開出一块地呀

種出一片田

我們是勤勞勇敢的農民

我們是美麗祖國的主人

……

我來到時,數十名柬埔寨男女農民也唱完歌跳完舞。人群中一位約四十歲,臉額上有一划刀痕的矮壯男子向我走來,問我是誰,上哪兒?我說我要找柬華農場的華僑工作人員。一位婦女走过來對該男子說:“乃薩南,我帶他去。”

天已暗了,也不知怎樣拐彎怎樣走,十分鍾後來到一間用竹子和木板筑成的長長的屋子。婦女說:“這就是,你去吧!”屋里有人聞聲走出來,正是王炳坤。

大塊頭、文質彬彬、臉上永遠挂著自信微笑的王炳坤看起來更健壯了,皮膚也黝黑了。我把今天上路的情形告訴他。他說:“了不起,一百多公里路。我們農場也有人從金邊騎自行車到這兒,但没你那么快。”

我和忙碌了一天的三十多名華僑青年共進晚餐。吃的是他們自己種植的薯類、玉米、洋葱辣椒湯和山竽。

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空气清新,遠离了城市的喧哗嘈杂。這里能鍛練人的身體和意志,年青人又都有相同的語言。我真想明天就成為這里的勞動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是王炳坤說,由中國大使館倡議并援助了兩臺拖拉機,由金邊一些愛國侨領出資援助的這個農場,原來是作為鼓勵華僑從事農業的試驗場,一年多來虧損連連,大家未能自力更生,連工資也要靠僑領援助,真不知能維持到何時。因此農場負責人已不再接收新的員工了。

農場主要是養殖蠶,將來凖備織布,也種植農作物,尝試種稻田。由于沒經驗,蠶兒死得多,桑樹也種不起,要有專人開車到各地采集桑葉。

王向我分析柬埔寨國內形勢。他說,西哈努克現在站在十字路口,紅色高棉的斗爭矛頭指向他,國內反華右派軍人勢力乘機壮大,階級斗爭更激烈了。

他说:“世界是屬于我們的,無產階級是無所畏懼的,越是困難的地方越是要去。现在正处于大革命前夕,要学好柬文和中医。将来为柬埔寨人民服务。”

第二天,我就在農場參加勞動。在這個近十公頃地、由一大片密林包圍著的農場可真與世隔絕。它與大面積的柬埔寨人的农場毗鄰。我記得昨晚他們唱歌跳舞的情景。他們是紅色高棉嗎?王勸我別問這些。他說,在新形勢下,每個人都要學會保護自己,隱蔽自己。

第三天一早,王騎自行車送了我一程。路上,他說:“只有整個階級解放了,個人才能真正解放。”他送我一本《毛主席語錄》及附頁“遇到問題《毛主席語錄》找答案”。

尽管王说的有道理,我心底里还是想回国,我不喜欢柬埔寨。

分手时,王说:“你要是找不到工作可到金边的‘干隆街尾’一公寓寻找一位叫凤仪的女青年。她就会帮助你的。”

第二天,我便按此地址找上鳳儀。她与几位單身男女合租住于干隆街尾一公寓。凤仪说:“你在民生中學念書時,我常看到你中午孤單一人在路边小摊档吃面包當午餐的可怜情景。我也知道你爸妈不爱你。因为他们不是你亲父母。你为何不打听你自己的亲父母呢?”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用惊讶疑惑的眼神打量她。

凤仪带着腼腆的微笑说:“奈良镇许多人都这么说的。况且我表妹就住在你家隔邻,她常把你妈打你的事告诉我,当时她还老在为你愤愤不平呢!”

圆脸蛋,还是学生打扮的凤仪这时老成世故地说:“社會上有許許多多不合理的現象,這都是資本主義制度造成的。我介紹你這份工作,是当工厂工人。表現好,工作積極,就可领较高工钱。三天后,我带你去上班。

這位綁兩條小辮子、略為矮胖的二十歲姑娘,眼睛閃爍著神秘的光芒,她的世故让人琢磨不透。

就在这时,我從同學家中收到了養母寄給我的信。信是由阿良哥代筆的。信中說:

槐兒:收到你的信了。你多次來信希望我把你的身世告訴你,想知道你的親生父母是誰。這事我已隱瞞二十年了,你和父母的關係已難以挽回,家裏容不下你,你長期遭受父母的虐待,自小就過著半流浪式的生活。今天,你已長大成人,阿姨有必要把所知道的一切如實告訴你。

 那已經是抗日戰爭時期了。那時,潮州也掀起轟轟烈烈的抗日救國運動,你的小姨媽慕远也背著家人投身到那場運動中去,從參加學生遊行號召人民抗日到拿起武器上山打游擊。直到今天,當年的抗日革命前輩仍記得有一位背叛了地主家庭的抗日女戰友陳慕遠,她就是你的親生母親。

 慕遠的姐姐慕志(即你現在名義上的母親)卻是激烈的反對抗日,認為妹妹的愚行將被共產黨利用。性格剛愎自用的她敢於在大庭廣眾之中為汪精衛鳴冤,認為全國若按照汪的計劃便可免遭一場民族難,對於廣大愛國學生喊出的“最後勝利一定屬於我們的!”,她提出的口號卻是“我們一定死傷慘重!”。而那時,慕遠已到了寶安縣,並與同是抗日的寶安縣城學校教員(一說是校工)林志謙產生愛情。

 慕志與她的父親(即你的外祖父)都堅決反對慕遠同林志謙的愛情。最後,慕妥協了,離開了抗日隊伍和林志謙,林也知道事情無可挽回,雙方從此不再來往。但此時慕遠才知道已懷上了你。你外祖父怒不可遏,要把她趕出家門,還是慕志出主意,趁慕遠腹未大時帶著她到廣州躲起來,後來在廣州生下了你。為了維護妹妹的名聲和前途,結婚多年未能生育的慕志和她的丈夫賴奇謀把你認作兒子。至於你的生父林志謙至今下落不明。

  總有一天你的生母慕远會把這一切都告訴你。

  槐兒:昨天,我參加了街道革委會會議,接受防止有海外關係的思想教育。我衷心擁護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養母  陳清香上(良哥代筆)

                               一九六八年九月十五日 於潮州

阅完阿姨的信,真是百感交集。我一时难以接受我‘爸’并非我生父这一事实,却又无法从爸对我日渐冷漠寻找答案。我是解脱了,时又心情沉闷,傍晚时在迷迷糊糊中睡去。(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