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17日 星期五

红 色 漩 涡 ....( 连载 - 04 )....( 余良)

    跨国恩怨
天一早,我和凤仪騎自行車經過奧林匹克運動場,來到接近宰牛市的毛澤東大道,中國大使館遠遠在望。在距大使館約四百米的地方,我們轉入右邊大土路,便望到唯一的一間四層樓建筑物,里面正傳出轟隆隆的機器聲。

這是一間華僑開設的布料染織廠,屹立在貧窮柬越兩族的民居群中,占地很大,四周圍有高牆和鐵絲網。兩只大狼狗在大鐵門內向我們猛吠猛沖,四十歲左右的高大華僑老闆聞聲出來,見了鳳儀,吆退狼狗,把門開了。經過主建筑的大門,我們來到左邊靠牆的狹長車間。車間里走出一個約六十歲、頭發稀疏、兩眼炯炯有神、步伐輕盈的越南老頭。鳳儀用越語對他說:“四伯,我介紹的人來了。”

四伯帶著嚴肅的微笑把眼鏡拿下來,挂在胸前,注視著我問:好!叫什麽名?”“阿光!”我脫口答道,“越語說得不好。”“還好,”四伯說:“這里還有兩位華工,會教你。”鳳儀說:“四伯是工頭,要聽他分工。”四伯當即走進車間取了幾個大麻袋,要我把門外大堆碎鐵裝進去,又把鳳儀叫到一旁,低聲談起來。

我小心翼翼光著手把鐵碎裝進袋里,不久兩手就被劃得傷痕累累,一位比我小三、四歲的越南小伙子走出來,把手套遞給我。十分快速利落地裝起鐵碎。他問我的名字,一聽我叫阿光,高興得叫起來:“我也叫阿光,今後我要改名叫小光了。”我倆裝完了鐵碎,小光帶我走進車間,一一為我介紹正在緊張勞動的近十位工人:坐在近門口正在氣焊單車零件的兩位老人叫三伯和三叔,在他們對面同時操作兩部車床的華人技工阿強,正聚神塑鐵模的三十三歲華人工程師阿恩,接下去是年輕、白肥的電焊工阿城,載口罩手套、在打磨機上阿城焊過的鏟子磨利的五伯和六叔,靠近後門、一位高瘦白皮膚、知識份子模樣的是七叔,他负责切割鐵片和鑽孔。這時,四伯帶了一對斯文的越南青年從後面的二樓走下來,小光分別叫聲“三兄”和“三姐”。 

原來,這里的越南人除小光與阿城外,都不用本名,而是按年齡以號數稱呼。按越南人的習慣,二伯實為大伯,但并無此人,它是老板的代號,而八叔也非年紀最輕,已四十多歲,工厂里唯一操北越口音。他每月大概來兩、三次,巡視工作、交待任務或到二樓主持會議等。斯文、寡言的三兄三姐每周只來兩次,是在二樓似乎处理文件或賬務之事。此外,還有每周來一次的兩位司機:二十二歲的華青張顯強,三十多的高棉--布達。張顯強運送制成品到一個秘密地點,布達負責把廢料垃圾運到郊外焚燒場。布達的妻子多病,又窮,故常請假,張顯強便常要替他的工。這時候,我便被分配與張運送垃圾,許多內幕都是張告訴我的。

工人生活十分貧窮。三伯跛腳,三叔獨眼,個子矮得像八、九歲的孩子,瘦得走路不穩,經常生病又不敢請假,我便經常為他看病送藥,也到過他住的越僑貧民區破落的木屋。

我在這工廠做了一年五個月。這期間,我先做雜工,後做技工,切割鐵片、火爐旁捶打鐵錐、推轉傾壓機、鑽孔、打磨、燒焊。每周六天,每天八小時,工作繁重勞累。我和其他普通工人一樣領取較高工資,從最初的一千五百元到後來的二千一百元。中午放工時,大多數人回家吃飯午睡。我和幾位最窮、家最遠的老工人在工廠煮飯,吃的是不堪入口的臭腌魚、腌木瓜或市場凖備丟棄的爛菜葉,有時食物上附有蠅蛆小虫,而我仍吃得津津有味。我穿著球鞋勞動,把工地當作運動場。我一人能同時做兩個人的工,推轉傾壓又放置鐵片,兩厘厚的鐵片一次過就壓成鏟子形,這非出大力氣不可。四伯經常在牆壁上寫著我破紀錄的日期和產量。我每天所做的都是为了保持高工资,以后就有钱办身份证,还可以帮助贫穷的养母清香阿姨。

不久四伯讓我向城學燒焊,我很快就学会了要领。焊接鏟子又好又快又省焊棍。每天,阿城向我說最多的一句話是:“焊得太快。”

我喜歡華人阿恩。他是一名了不起的工程師,設計鐵鏟、開山洞用的挖、撬、掘三用鐵鏟、自行車可控照夜燈、軍用水壺等。他还是车床能手,工資比我高一倍。他說外一些工廠愿以更高工資聘請他,但他却喜欢这里的工作。

正在这时,美国前总统肯尼迪的遗孀应邀到金边访问。她离开    前惊呼:“金边已被红色中国的代理人占领了”。这表明金边以及其他大城市的侨社已涌现一股红色中国的潮流。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这一天终于来到。我用金钱办妥了身份证,准备再次到领事馆申请回国。却先后发生了三起华侨学生到领事馆出来后被金边安宁市官员跟踪、逮捕以至殴打的事件,消息很快在华人社区传出去。我找上过去的史老师商量此事。他说由于国内正闹文革,此时不宜回国。

我每天心情沮丧,情绪低落。我开始收集旧的中国画报,剪下与潮州相似的景物图片。我喜欢夜晚,因为在睡梦中我能见到家乡的亲人,每天踩单车经过工厂附近的小路我都要停下来,因为那儿颇像潮州我住过的司巷(街道名)。

我和显强逐漸成了朋友。他建議我搬到他父母那邊去住。他们住在宰牛市區後巷最後一間木屋。家里還有一兄一弟,也都是車床與機器工人。屋子雖小,可出地方放下布床給我睡。

他先帶我到他家里。七十二歲的老父行動不便,六十歲的老母還很健壯,她一生住過柬越老三國,會說三國語言,家里都說廣州話,她會說潮語。她說显强很少回家,也沒給家里添用,就靠他哥弟倆維持生活。老母親歡迎我來住,她可從我口中了解顯強一些情況,顯強從不告訴她。我當天便搬過來住。

我睡在木屋的後段,布床平擺後幾乎無路可走,我便得遲睡早起,走路時木板吱吱作響,鉛板蓋的屋頂到夜里仍十分悶熱,下起雨來屋頂如響鑼打鼓。我每晚都大汗淋漓,蚊帳布床都小,四肢常遭蚊叮。半夜睡覺時全身又痛又癢,我因白天勞累,就這樣每晚忍受痛癢呼呼入睡。

一九六九年八月的一天,皇政府宣佈兌換新的最大面額五百元大鈔取代舊的,全國籠罩著緊張氣氛,人們紛紛赶在短短的期限到銀行換新鈔。那幾天,八叔像熱鍋上的螞蟻,經常到工廠向四伯交待任務。四伯每天交給我和阿恩每人各十二萬元舊鈔,吩咐我們不必做工,赶緊到銀行排隊換新鈔。

國家銀行天天人山人海,我們每天一早就赶去排隊,每次按银行规定兌換三萬元舊鈔,我和阿恩為工厂織挽回几十萬元的經濟損失。

一九七零年三月十一日上午,我正在車間里燒焊,八叔突然進來,叫四伯上樓,不久他匆匆提了一大袋文件走了。中午,工人們傳開了:金邊發生反越示威,反動派搗毀越南民主共和國大使館和越南南方臨時革命政府駐金邊的代表。

下午收工時,四伯沉痛地對我們三位華僑說:“柬埔寨即將發生反越南反西哈努克的政變。明天起越南工人不再上班。我代表工厂感謝你們多年來的積極勞動和貢獻。我們走了,但留下來的機器和所有設備,價值接近百萬元,若沒人看守,幾天後就全歸染織廠老闆所有。我要求你們三位幫我們看守到最後一刻,如果沒有人來聯系而形勢又緊,你們才放棄。這里先發給你們一個月的工資。”

第二天,領了工資的車床師傅阿強不再來了,往常熱哄哄的工地只剩我和阿恩兩人看守。織廠老闆也常走過來觀望。我倆雖然無工可做,卻也感到周围籠罩白色恐怖。

三月十八日,政變終于發生了。金邊街頭開始大舉逮捕越南人,搗毀越南商店、教堂和學校,大批的軍警特務開進越僑聚居區,見到越南人就追打、綁架。

局勢轉直下,戰爭即将在這個自一九五四年從法國殖民者手中爭得獨立,并享有十六年和平的國家全面爆發。實際上,越戰已擴大到老撾,作為另一個與越南為鄰的弱小的柬埔寨,實無法長期避免卷入這場世界三大勢力爭奪的戰爭。

一九七0年,世界分為三大勢力,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以蘇聯為首的東歐共產國家和正在進行文化大革命,推行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中國,三大勢力互相斗爭互相牽制。美蘇兩霸斗而未動,史稱“冷戰”。中國既反美帝又反蘇修,與蘇聯不但在意識形態上嚴重對峙,兩國還爆發了激烈的邊界戰爭,中蘇邊界談判遠遠沒有結果。但中蘇卻又全力支持越共抗美,北越共產黨政權堅信在中蘇的援助下一定能取得抗美戰爭的勝利,解放南方,統一祖國。

深陷越戰泥潭的美國遭遇越來越的困難:經濟危機、失業人數上升,國內反戰運動日益高漲,內外各種矛盾加劇,結束越戰成了尼克松政府的頭等大事。

一九六八年“新春大捷”后,越共主力部隊也損失慘重,元氣大傷,已無力再發起進攻,殘存部隊退守到越柬邊境,養息療傷。

戰爭本來朝著有利于美阮(南越阮文绍政权)方向發展,但北越軍隊沿著胡志明小道源源不斷開進南方戰場,美國政府估計,高峰時每月達到十五萬人。北越軍隊迅速取代南方越共游擊隊,繼續與擁有五十四萬美軍和數十萬阮文紹軍隊作戰。

在美國看來,標榜中立的柬埔寨國家元首西哈努克親王實際上站在越共一方,他不但允許越共在其邊境安營扎寨,還為中共援助越共提供各種便利,而當美機轟炸邊境上的越共庇護所時,西哈努克親王又跳出來指控美國,并向其國民挑起反美情緒。

西哈努克親王的解釋是:既然美阮都無力消滅越共,弱小的柬埔寨更無能力驅赶。況且越共在邊境并無擾民破壞,與當地人民相安無事。反而是美機的轟炸侵犯了神聖領土領空和國家主權,還造成農民死傷,農村受到破壞。

實際上,此時的柬埔寨皇國也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業失收,農民拋棄田園到金邊謀生,造成社會不安,金邊大米供應短缺。越戰的加劇,使西哈努克親王在領導國家方面越來越受到不同勢力的牽制,政府中的左右翼勢力都企圖破壞他的中立政策。紅色高棉開展的武裝斗爭從馬德望省到貢布省和偏遠的東北地區;國會中三名在知識界享有盛名的左翼議員背棄西哈努克,投奔在叢林作戰的紅色高棉。親美的自由棉頭目山玉成率部投靠南越阮文紹政權。政府內部右翼的軍事強人、首相朗諾和親王的堂兄,也是他的政敵、王位爭奪者施里瑪達大臣暗中結盟,明目張膽地對抗親王。

山雨欲來風滿樓。一九六九年十二月,由朗諾的弟弟朗農指使的數千名假借“投誠”之名的自由高棉士兵進入金邊,伺機進行活動。同時,朗諾和施里瑪達操縱國會通過了全面否定西哈努克“國有化”的政策,迫使忠于西哈努克的四名大臣辭職,朗諾與施里瑪達政府的上臺,宣告對西哈努克權力的直接挑戰。在後來的談判中,兩人拒絕了西哈努克提出的舉行全國公民投票來決定他命運的建議,因為西哈努克在國民中,特別是在廣大農村享有崇高的威望,而西哈努克也斷然拒絕了倆人提出的終生享用每月一百萬瑞爾(約合十萬法郎)換取他退出政壇的屈辱性條件。

心力交瘁的西哈努克住進了醫院,他面對政敵的挑戰,還要對付潛在的日益膨脹的自由高棉和紅色高棉的威脅,他開始在廣播電臺中攻擊美帝國主義,又謾罵正在轟轟烈烈進行文革、推行世界革命的中國。他已無力駕馭局勢,他的政治地位甚至于生命安全都處于非常危險的地步。

一九0年一月六日,西哈努克親王和夫人帶了元老政治顧問賓努親王親信隨從离開金邊前往法國,後來的歷史證明他已預見到政變即將發生,他計劃訪問莫斯科後訪問中國,在他看來,只有法蘇中三個大國支持他。他凖備國家在朗諾和施里瑪達統治下出現無法收拾的亂局後卷土重來,他要做最後的勝利者。

政變終于在西哈努克親王搭機离開莫斯科,凖備飛往北京的三月十八日發生了。朗諾和施里瑪達控制了局勢後宣佈了親王的十大罪狀。最大的罪狀是把國土賣給越共侵略者。政變集團上臺的主要任務是驅赶全國範圍內的越共勢力。于是,血腥的大規模殺害越僑在首都和各省先後爆發,暴民趁機姦淫虜掠,殺人放火。數以十萬計的越僑成了政變的最直接受害者。

且說三月九日,我與阿恩守工廠时,阿恩对我说:“形势很紧迫了,我们明天不必要来了吧?”

我说:“昨天才拿了四伯一个月的工钱……”。

他打断了我的话:“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说,这是一间越共地下工厂,我们所生产产品全都运到柬越边境的越共基地”。四伯、七叔、三兄、三姐、显强都是越共地下人员。八叔是领导,他原是北越劳动党党员。朗诺右派集团不会不知道,我们守下去很危险。

我原来也参加他们的组织,后因不满越共支持苏修占领捷克,入伍者也领取微薄的工钱,我便退伍”。

正说着,突然听得外面声音嘈杂,似冲着染织厂而来。

我們穿了球鞋,從樓上到天臺尋找逃亡的路綫,卻見紡織廠老闆上了樓,說:“你們真是沒長眼睛,何苦為越南人賣命守廠,怕我白得了他們的財產?多危險啊!告訴你們吧,國家安寧部早有你們每個人的相片,很快就要來抓人!”

我想:你是想把我們嚇跑後霸占機器設備,當老闆的安不了好心。正想著,忽聽得樓下狗吠聲大作,老闆的兩只狼狗使勁沖向大閘門。門外,十來個全副武裝的軍警特務殺氣騰騰而來。為首的拔出手槍就要朝大狼狗開槍……。

老闆大吃一驚,說:“他們是來抓人的”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一只大狼狗已應聲倒下,十幾個軍警特務齊搖著大閘門,連聲叫喊:“開門!開門!”,叫聲震天,更多的人拔出手槍……

我倆大吃一驚,回頭已不見了老闆。阿恩說:“不好,是來抓我們的。”

我說:“又無逃生之路,又無處躲藏。”心中一慌,兩腿不由自主跑下樓,正遇著染織廠師傅拿了兩套白色舊制服沖上來,急急喊到:“快穿上,跟我來”

我們匆忙換上制服,只聽染織車間一陣“砰嘣”之聲,驚慌之下,分不清是機器操作還是特務砸打聲。

師傅領阿恩到機房修理機器,叫我提著兩大料桶慢慢攪勻。五、六個便衣已來到這後面工地,觀察我們一陣子,便全都到隔鄰的越南人遺棄的工廠去拍照,搜索。我想,這師傅真好心,在危難中救了我們。兩眼瞄向紡織工廠,見兩個便衣正拿出手銬,將老闆反手銬住,其余的注視著正在織布的十幾名華僑女工,有的竟伸手捏住一些年青女工的下巴,說:“讓我看你是不是越南人?”

老闆被帶走了,老闆的妻兒在一旁哭泣。特務們全到越南人的工廠去搜查,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走。

中午放工,一路沒人跟蹤,我们都松了口氣。

阿恩說:“算是我們為越南解放陣綫盡了最後之力”。

我說:“這老闆真為我們好,如今被捕,不知日後死活”。

一想到失業,心情又沉重起來。不覺間來到鳥亞西市場,一輛轎車從後面疾駛而來,迅速停在我倆跟前,车内分別跳出兩名大漢,猛地抽出手槍,繞過我和阿恩,就在人行道上截住一名四十多歲的越僑男子,一人用手槍狠狠抵住他的背部,另一人大喝一聲:“上車!”

越僑嚇得面色蒼白,被劫持上車。路人嚇得紛紛逃避,附近的越僑居民,更嚇得“砰嘣”關起門來。

我對阿恩說:“以前只從電影或小說看到反動派在光天白日之下劫持人民,現在卻是親眼所見。”

我們來到屋也印街,只見前面人山人海,喊殺聲沖天,一間越南教堂和隔壁的越南中學被大批高棉暴徒用石塊和各種鐵器猛敲狠砸,玻璃碎遍地,附近是一家越文書局,書籍被拋到路面,店內空無一人。全市越侨區到處充滿白色恐怖……。

我隨阿恩來到他的家,這是位于戴高樂大道中段貧民區的二樓。狹長昏暗的二樓分段住了三戶人。往常有的上學有的打工,空間大些。現在大多失業,學校又被封閉,大人小孩都在家,更顯擁擠。

不一會,陸續進來七八個青年,都是阿恩的朋友,全都因政變而失業,尋找阿恩談心。他們帶來更壞的消息:親美的朗諾政變集團已向全國青年募兵,每位參軍者可立刻領到兩千元軍餉,許多失業的高棉青年紛紛報名;這幾天,排越浪潮已席卷到金邊郊外的六支牌、鐵橋頭镇、銅人區等,越僑聚居區連日遭到暴徒襲擊,強奸婦女、入屋搶劫,將越僑不分老少捆綁起來,拋下湄公河,或將幾個幼兒捆縛在一起,裝入麻袋拋到河里……。(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