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6日 星期四

红 色 漩 涡 ....( 连载 - 05 )....( 余良)

    跨国恩怨
阿恩打開收音機,北京人民廣播電臺正播出柬埔寨柴楨和磅占兩省人民武裝力量進攻朗諾軍事駐地的消息。但有人不信紅色高棉能如此迅速組成軍隊,發起進攻。阿恩說:“這是祖國電臺,我們要相信自己的祖國。”大家才停止辯論。

天色漸晚了,朋友們陸續回家。我回到顯強屋里,全家人都因顯強三天沒回家而憂心忡忡。
天方拂曉,隔鄰的高棉人銀器加工廠又傳來陣陣敲打琢磨的刺耳聲,那煩人的收音機開得特別大聲,正广播金邊電臺列數西哈努克親王十大罪狀,工人們七嘴八舌罵西哈努克。不久,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樓下響起,是顯強回來了,他聽到那些工人的辱罵聲,忍不住說:“那些為朗諾政權服務的人,總有一天會受到人民的懲罰。”
顯強上樓來,關起房門,對我說:“形勢很緊,反動派到處抓人,許多越南同志被捕,
我很快就要撤退到西南省份,你今後有何打算?”
我把阿恩最后在工厂对我说的话告诉他。显强说:“阿恩说的是事实。工厂的设备,你们领的工资以及兑换大钞时从越柬秘密运到金边的大量旧钞都是中国经援越共抗美事业的。四伯见你勤劳,本想把你培养入伍,后来八叔经过调查,发现你是地主出身而拒绝了”。
我说:“我此刻是有家不想回,有國歸不得啊”!
显强为我分析形势:“战争即将全面爆发,说不定三年五年到十年;郎诺将向柬华青年强行征兵;金边经济萧条,形势混乱,你将长期失业。你想回中国只能等待印支三国解放。”
我说:“你們都有組織安排,我卻是逼上梁山”。
“我今天是来向父母辞别的。很快到农村解放区去。每个人在这场战争中都不能置身事外。”他压低声调,带着警惕的眼光盯着我说。
他停了一停,又说:“别小看郎诺特务,他们已有了工厂每个工人的像片,说不定几天后就连你和阿恩也给捉起来”。
我正要说什么,他按住我轻声说:“时间紧迫,阿恩即將利用柬新年到東南解放區去,你赶快去找他。迟了就没有机会了!”
我先把從中國帶來的珍藏多年的潮州風景圖,養母的信和像片、毛选著作以及多本中醫書裝進厚厚的膠袋里,埋在顯強屋後。
四月十五日中午,阿恩帶著我,到了金邊摩尼旺大橋,橋兩頭各有一輛坦克,朗諾士兵對每個行人嚴加查问。原來數天前這里發生東南各省數千名農民搭上大巴士向金邊示威,在此遭到朗諾政權的血腥屠杀。
因為戒嚴,下午沒有車輛,我們算是赶上最後一班車。
一個半小時以後,汽车沿一号公路來到六十公里外的奈良渡口。岸上有許多朗諾軍人,幾個朗諾軍官站在一個美國軍官的兩側,這魁梧的美國軍官不時把胸前的望遠鏡提起來,挂在那高尖的鼻子上,向對岸遙遠的南方觀察。那兒,綿延茂密的樹林的盡處,兩架直升機輪番掃射轟炸,卷起滾滾濃煙。
輪渡來了,把我們載過河,我回到熟悉的奈良镇。我和阿恩繞過公路,避開永安堂,過了市場,轉入右邊一條土路,到了四百米远的培才學校。
校務處有兩位年青老師。阿恩對他們說:“我們是顯強介紹來的,找松峰老師。”
一位短頭发,全身肌肉突突的老師問:“是找林堅嗎?”阿恩說:“是的,他的哥哥叫林強,妹妹叫林毅。”話音剛落,兩位老師就像見到親人一樣,同我们热烈握手擁抱。兩位老師告訴我們,培才學校最近才遭封閉,很多學生都要到解放區,上前綫打朗諾政權。
我們吃過飯,就要赶路。松峰說:“這幾天正是柬新年,路上好走。”他拉出自行車,把我們帶出校門,走到後面的曠野上,說:“你倆共用我這自行車,到了林堅家就交給他發落。”又指著前面一條小徑,說:“沿著小徑走,不走大路,走兩公里,就到湄公河岸,沿河岸走十公里,有一條干涸了的大溝,過了大溝就到大溝村,林堅是二十多戶華僑之一。”
我們輪流交换地踩着脚踏車上路了,開始倒是人來人往,到了湄公河岸,行人少了,氣氛有些肅穆。我們都是初到此地,又想起方才对岸美國軍官朝這方向觀察,不免緊張起來。
來到一片密林,拐了個彎,一條大溝渠橫在眼前,阿恩抓剎不及,幸得我們都很鎮定,讓自行車俯沖下去,沒發生意外。過了溝渠,就再也不見行人,兩旁全是竹叢和樹林,陰森森的。不一會,突見前頭大土路旁蹲著四十幾個朗諾士兵,各抱著步槍蜷縮成一團。我們反而鎮定起來,若無其事把自行車踏過去。
又走了約一公里,過了樹林,視野寬闊,但見前頭并列成排的高腳屋,屋頂炊煙裊裊,陣陣的雞鳴狗吠聲和農民牽牛的吆喝聲,動人心弦地傳來。我倆正松了口氣,猛地左邊的灌木叢中,跳出兩個小伙子,一人沖上前,一人退後,都把沖鋒槍抬起來,对准我们,用柬語大喝一聲:“站住,別動!”
我慌忙下車,見是越僑小伙子,知道已到了大溝村,便站住接受檢查。前面的小伙子在我倆身上各搜出一個手表、一枝鋼筆、鈔票和衣服以及我的小收音機,又喝道:“上哪兒去?
阿恩用越語說:“我們是投奔解放區的,不回去了。”
小伙子說:“如此,要把身份證留下。”
我們毫不猶豫就把身份證交出來。小伙子放行了。
但見村上人來人往,一片昇平。這里多是越僑,路上不時出現持手槍、穿黑衣的越南干部,有的後面跟著一、兩個警衛。
阿恩說:“終于等到這一天了,解放區的天,果然是晴朗的天。”
我說:你注意到了沒有?這里柬埔寨人的高腳屋比較高,越僑的比較矮,柬人在田野上勞作,越僑在河里捕撈,華僑的房子呢?”
只見前面一間平房後面,有两個華僑青年正在挖防空壕。一人發現了我倆,放下鏟子走上前問:你們往哪?找誰?”說的是國語,多麽親切。
阿恩說:“我們是顯強和松峰介紹來的,找林堅。”
這人立刻爬上來,說:“我就是,那是我的兄弟林強。”
他是那樣的激動,散發著高棉人的豪情和越南人的溫情。“你們辛苦了!到了這里就可以大罵朗諾了,看,這是我們的家。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
他把自行車拉進屋里,向正在調校收音機頻率的妹妹說:“阿毅,快叫媽媽煮飯。”
幾個兄弟都圍了上來,在市上賣豬肉的林父也回來了,大家向我們打聽金邊的情況,向我们介紹政變後農村的形勢。林母說:“我将為你們聯系鄉長,让他安排你們的工作。這幾天,從金邊來的人很多,鄉長也忙不過來。今天中午,敵機轟炸了紅土村,炸死許多村民。”
我們就暫時住下來。白天,大家一起挖防空壕,或與當地的撈尸組下河打撈金邊漂來的越南人的尸體。每當接触到這些腥臭又恐怖的尸體,我總是想:命运由不得自己作主,今后漫长的日子又怎么过?
一天深夜,大家正要入睡,林毅從外面吵著進來:“真氣人,真急人,何時才能打垮朗諾,解救人民?”林母聽了,問道:“有什麽情況嗎?”林毅用越語低聲說了。我聽不出所以然。後來,還是林强這小伙子口氣粗大:“越僑姐妹們被這幫禽獸玷污了,可要記住他們的面孔,將來解放了奈良镇,全斃了他們!”一家人睡不著覺,都義憤填膺,痛罵朗諾政權。
原來,奈良镇朗諾政权今天 把市區和郊外的七十多戶越僑全抓起來,集中拘留在培才學校里。當天晚上,各當權的頭面人物便親自前往挑選美貌的少婦少女,用車載走了。第二天早上才把她們放回來。
“真是個華僑革命家庭,把越南人民的國仇家恨當做自己的事。”我對林堅一家深感敬佩。
天亮了,林毅對我倆說:“我昨晚已為你們聯系好去見越方干部,安排你們的工作。”
我們來到一間位于百多米外,靠近田野的獨立高腳屋。屋里正圍坐著五、六個干部,似在討論形勢。中間年歲較大的瘦老頭,兩眼炯炯有神,一看就知道是個精明干練之人,他用溫和的口吻對林毅說:“就是這兩位啊?”又轉臉對我倆說:“聽說你們來了近十天。我因工作忙,今天才得以相見。”隨即又轉過頭對林毅說:“你帶來的總不會錯。”
大家就坐在地板上。林毅先向干部们介绍我們的情況。老頭問:“你們進區的目的是什麽?難道不怕長年過艱苦的日子?”
阿恩說:“我們是聽毛主席的教導來的。毛主席說:‘已取得民族解放的人民要支持尚未解放的人民的民族解放斗爭’”。
我的越語說得不好,便說:“朗諾政權到處殺害越僑,我同情他們。”
老頭笑哈哈地說:“好!都是國際主義精神!”
其他干部也用贊賞的眼光點頭。老頭又問:“你們想做什麽工作呢?”
阿恩說:“我們聽從你的指派,服從革命的需要。”
老頭說:“如此,我讓你做最危險的工作,敢去嗎?”。
“敢”阿恩说。身旁一位較年輕的干部起身進房里,拿出了一疊身份證。
老頭翻找到阿恩的,說:“先還給你。”又從其中找出另一本說:“這些身份證,原來是支持革命的華僑留下的。我們把原來的像片取下來,贴上我們在金邊的干部的像片。我稍後把他們的地址告訴你。你可按地址、像片到金邊把他們帶到這里。注意,路上哨所、檢查站林立,不可說越語。”
林毅說:“秀槐不能去,他的柬語较差。”又補充說:“他十年前來自中國。”老頭望着我低頭思量。
阿恩要啟程了,我緊握他的手,依依惜別:“我們就此分手了,祝你勝利歸來,後會有期。”
阿恩說:“我會勝利回來的,我們會重逢的。”
我们緊握的手和交融的眼光相互鼓勵和祝願。但是,他再也沒有回來,我們也沒重逢。二十年後,我重回金邊,找到他過去的朋友,才知道他于一九七四年因肝癌死在金邊。那麽他當時可能當了逃兵或者成為越共在金邊的地下人員。
高腳屋里只剩下越南老頭和我。他問我想做什麽工作,我说:“我的柬越语都说得不好,就让我留在这里打捞尸体吧!”
夜里常听到连续不断的狗吠声,有时还听到大路上嘈杂不止的脚步声。林强告诉我,这是越南解放部队在行军,他们即将奔赴不同的战场。战争很快就要打响了。
朗诺政权的直升机加强对湄公河的巡逻侦察,金边漂来的尸体也逐渐少了。我们暂时停止打捞尸体,便为村民挖防空壕。
一天深夜,林强兄弟参加了乡长召开的会议后回来对我说:“上级对形势作了分析,解放部队即将解放波罗勉省几个市镇,切断湄公河和一号公路,郎诺政权告急。美国和南越西贡阮文绍军队有可能挥军入境为朗诺解围。由于大沟村是接近奈良镇的湄公河岸,故将被美军或西贡军队占领。乡长要求各村年青人尽快接受革命组织安排先行撤离”。
林母说:“乡里已有上百名青壮年参军报国去了,剩下的四十多人也不能不走。秀槐,你明晚就跟他们走吧!一个外地人留下来会令人起疑。”
形势比人强,人人都是革命呀。救国呀。防间谍呀。走就走吧!我还年青力壮,既已来到农村就要经受磨练,将来回国还要上山下乡呢!
第二天晚上六時,约四十名越青全來了。從十七、八歲到三十來歲都有。他們拎著或用頭頂著或背著包袱,有的長得健壯粗獷,也有少數弱不禁風的。大家見到我這唯一華僑,好奇地不斷問長問短。阿茂為臨時隊長。路上,聲音洪亮的阿茂擺出一副久经沙場的戰士模樣,頻頻對我們訓話,再三告誡我們:“既已參軍,就要跟隨部隊到底,寧可戰死也不當逃兵。我們這四十個人當中,要是有人當了逃兵,其他人都可以把他槍斃!”在他的指揮下,他們個個振臂高呼:“戰斗到底,決不當逃兵……!”
什么?参军?林母不是说参军的已经走了吗?剩下的不是转移到别的农村生活吗?我要是参军了,即使不死的话,将来又怎能回国?胡志明主席说过,战争要进行五年、十年、二十年或更久。我离开祖国前已下决心:三五年我就要回到养母身边的。
看着他们个个热血沸腾、情绪激昂,我能说什么呢?我能被他们认为是逃兵吗?在未证实是参军时,就要先遭受他们的惩罚吗?
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過了干裂崎嶇的田地,穿過了一片矮叢林,望見了不遠處黑漆漆的樹林,突見西面走來一支一望無際的隊伍。隊伍一旁站著四、五個人,他們見了我們,高聲問道:“從哪裹來的?”阿茂高聲應道:“大溝村來的。”對方說:“好,跟我來。”大家跟著他走近那支行军的隊伍。那些人又道:“這就是我們的解放軍,你們一個個插队走進去。”四十人就這樣一個個走進正在行軍中的隊伍。我和大沟村十几位大概是地下人员和外地来中年人跟在队伍的后面。
漫長的隊伍走著走著,時而跨過小溝渠,時而踏上曠野,時而進入灌木叢。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傳來休息的通知,我們便放下行李,坐在草地上,有人抽起煙來,或低聲談話,黑暗中,彼此不見臉,只知道每個人都有一顆熱騰騰的救國心。
隊伍走進遠离河岸的一個村莊,天已亮了。这是一支北越正規軍,操純正的北越語,穿不同的軍裝,輪胎制的解放鞋,背負軍用背包,肩扛長槍,有些頭戴北越軍盔。
原來,這支北越正規軍隸屬第八十師三十一團。北越軍不設旅。師又稱師團,代號Q,統領四個團;團又稱中團,代號D,統領四個營;營又稱小團,代號C,統領四個連;連又叫大隊,代號B,分四個排;排也叫中隊,代號A,分四個班;班也叫小隊,代號K。每個班除正副班長外,有七、八名戰士。該八十師中,一個團在南越作戰,一個團活躍在越柬邊界,另兩個團深入到柬埔寨內地,戰斗在柴楨、波羅勉與干丹三省。
我加入的這支隊伍,屬第十營。第十一、十二連是主力連,屬前鋒部隊,十四連是炮兵部隊,專攻击敵人的坦克、戰車、裝甲車和飛機,十三連是支援連。營的組織是這樣的:
指揮部――正、副營長、政委、參謀長和作戰部長共五人,指揮部以下設:
政治組――由政委負責,另有組員四名,負責發展黨、团组织、宣傳和總結戰果、收集戰士資料;
偵察隊――由正副營長指揮,有隊員五人,負責偵察敵情和了解前進情況;
救護組――有醫士級醫生兩位,負責各連的醫生,每連各有醫生四人,分駐四個排;
後勤組――兩名。負責經濟、糧食與物資供應;
警衛班――五名戰士,各負責五位首長的安全,必要時充當偵察、通訊等任務;
通訊連――分無綫電報員兩名,負責營與團、營與營的聯絡;有綫活動電報員四名,負責營指揮部與各連的聯絡;傳達員四名,負責在戰斗中活動電話受破壞、人員傷亡時靠跑腿維持連和營指揮部的聯絡。
此外,營指揮部還有一名翻譯,精通越、柬、華語;一名炊事員,負責五位首長的膳食。
部隊駐扎在紅土鄉以西三公里的達翁村。暂宿在村里高棉農民的高腳屋。北越軍人讓我们十几人休息,他們七手八腳煮起飯來。但見個個手腳利落,動作飛快,人人態度友好,性情溫和。
吃過早餐,已近中午,後勤組指派我们到紅土鄉領取戰略物資和糧食。
紅土鄉的泥土一點都不紅,“紅”是革命之意。抗法時期這里是越盟活動區,日內瓦會議後這里又成為越共和紅色高棉地下活動的集散地。此處距湄公河一公里,距越柬邊境十公里。由于地勢低,雨季时被湄公河水淹沒,因而高腳屋都建得較高。居民大部分是越僑,每家都搭起瓜棚,種瓜又作涼棚。居民們見部隊來了,都用長鉤子在棚下摘瓜支援部隊。後勤員把大家領到鄉長家,鄉長又領大家到倉庫去領取米、鹽、蚊帳、軍用膠布、吊床、魚干,又到另一處領取子彈。
從紅土鄉回來,已是下午。遠遠望見達翁村爐火成堆,北越軍人來來往往,忙碌异常。我以為是解放軍為人民做好事,走近一看,原來大家忙著殺狗、挑水、劈柴、生火煮水。大家卷起褲襠,把綁住四腿和嘴巴的大狗抬上來,架在橫竿上,下面是一個盛血的鍋子。他们把狗頭翻過去,拔淨脖子上的毛,另一只手取下叼在口中的軍刀,這只可怜的大白狗便眼睜睜地看著這刀刃從脖子下橫割过去,急得口鼻流出白沫,全身顫抖掙扎,屎尿全都流出來,淋淋鮮血不偏不倚流到地上的鍋子里……。
香噴噴的狗肉端上來了。大伙先端一大碗給高棉屋主,主人早皺了眉頭,兩手擋在胸前:“你們請吧,我們高棉人從不吃狗肉。”大家雖聽不懂,也明其意,便老實不客氣地端回來,圍成團,蹲在地上大快朵頤……。
傍晚,各連為各排新兵分發武器、彈藥和物資。有的領到中国造的AK47自動沖鋒槍,有的是CKC步枪。此外还有数百颗子弹和一個防毒面具,一個背包,两颗手榴弹,綠色膠布,吊床,蚊帳,兩套土黃色軍裝,此外還有米、鹽。我的越语最差,便和几个体弱者帮经济部背医疗用品和其他物质。
大多数参军的越侨第一次拿到槍都很高興,大家在相互評比之際,北越戰士說:“談這些有何用?要緊的是不怕死。你們初參軍的,要知道槍是妻彈是兒,寧可丟性命,也不可把槍彈弄丟了。”他們學拆槍、擦槍和裝子彈。不一會,排長來了,要大家迅速集合,輕裝出發。他们十几人在外面看着,只见各排按十四连連長毅同志的口令列隊後,連長拉開嗓子高喊:“今晚有緊急任務,是一場實戰!聽指揮,把槍彈匣拿下!”頓時,一陣急促的“必噗”聲,連長又喊:“槍口向上……拉膛!”頓時,槍管里凡有子彈的都“碌碌”掉下來。“上蓋、開槍。”當證實各人槍里都沒有子彈後,隊伍出發了。
這是位于紅土鄉與達翁村之間的疏落的樹林,林里分散著十來间高腳屋,正亮著微弱的燈光。连长率领一百多人走进樹林,不久,就传来他高昂的叫喊:“這是實戰,各班長領戰士們向那些高腳屋包圍。注意,途中有伏兵,屋里的敵人也可能開槍,會驚動敵人從後面包抄過來。”我卻緊張起來:“既是實戰,為何又帶空槍,豈不是去送死?我们在外面又该怎么办?”
周圍一片死寂。良久,才聽到陣陣“嗦嗦”聲響。隔一會,前頭傳來沖鋒聲,四周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喊殺聲,在驚慌下,几位新兵當了俘虜。
這只是一場演習。第二天開始,連部為所有的新兵進行操練和軍訓。有日間夜間,進攻和退守,爬行和沖鋒,包圍和突擊,平地和樹林,田野和溝渠的訓練等。
六天後的四月三十日晚上,部隊正式出發了。全營四百多人按偵察班、指揮部、十一至十四連成單人隊形,踏著朦朦的星光,离開達翁村。我们背着粮食,弹药和装备在后面跟着。
前面是忽高忽低的人頭黑影,後面又黑壓壓成排涌過來,北越士兵不斷催促我们走快,只覺得二十公斤重的背包越來越重了,汗流浹背,又不得發出聲響。第一次行軍果然辛苦。
四、五個小時後,隊伍駐扎在樹林里。各排布置後,戰士們整理四周的灌木叢和蘆草,在滿是荊棘的土地上鋪上膠布當睡床。有的利用樹林,挂起蚊帳和吊床,睡上一覺。
天亮時,大家吃過早餐,開完會,檢查槍支彈藥,又休息了。下午四時多,排長吩咐提早做晚飯,餐後,各人自备一包白飯,又分了魚干。黃昏時,大家接到急令集中。魁梧威武的连长毅同志又帶著那高昂的聲音喊道:“同志們!戰士們!我們今晚就奔赴戰場,向敵人發起大規模進攻。為救國救民,解放受難的越僑同胞,你們要勇敢戰斗,不怕犧牲!”
第十營輕裝挺進了,走出樹林,踏上田野。我们几个人和几位看守我们的患病的北越军留在树林里看守粮食和上百个背包。我们悄悄猜测队伍将开赴何处。北越兵没好声气地说:“别问这些!”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我们虽疲惫却睡不下。不知什么时候,突然东南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一团白色茫茫烟雾冲天而起,紧接着密集的枪炮声震耳欲聋似雨般倾泻而来,一道道火花交叉频繁出现。双方激战持续几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