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20日 星期四

红色漩涡 ....( 连载 - 05 )....( 余良)


           第二章 跨国恩怨

战争打响了,就在奈良镇,大家的心都跳不停,北越兵兴奋地说:“天一亮,我们就解放奈良镇,你们家住那里的也可回家了。我们要一直打到金边去。”

一个晚上就能解放奈良镇,可我是不能回家的,我想。

天亮了,附近越侨村民喜气洋洋用十几辆牛车把我们连同粮食、背包等运到距奈良镇六公里的巴南市郊。

我们驻扎在一户越侨家里,主人以为我们参加了昨晚的战斗,热情为我们送菜送饭。饭饱闲聊间,主人陪我们谈论些南北越语不同的腔调。

隔天,参加战斗的几位大沟村青年来看望我们。十二连的阿茂大谈这次解放奈良镇的经过。

他说:“部队连续走了大约三个小时,直到遠處出現一片白茫茫的亮光,四百多人全坐下來休息。白茫茫的燈火处是奈良镇,深夜十二時,全市電燈便熄滅了。”

十五分鍾後,隊伍又出發了。一小時後,來到一處高地,果然遠遠望見一個市鎮的輪廓,只見一條長長的公路橫在前面,原來是奈良镇通往巴南縣城的第十五號公路。

我們十二连就埋伏在這公路下面,對面成排的高腳屋,傳來陣陣急促而慌張的狗吠聲,又驚動了遠處的狗,頓時,遠近都響起了狗吠聲,吠得一陣比一陣凶。

排長吳大楊來回低聲提醒埋伏在地上的戰士:不可隨便開槍,跟著各自的班長,不要走散了。

戰士們屏著氣,等待神聖戰火的點燃。這時毅連長走上公路,又再三吩咐“未聞炮聲,不可開槍,槍聲響了不要慌張,不可亂跑,記住要跟著自己的班,班跟著排。”

突聞“轟隆”一聲巨響,镇中心挨了一炮彈,炮聲響轍夜空,火光照得如同白晝。戰士們的血都沸騰了,不知哪位新兵率先在公路下開了一槍。我想:“練了幾天,從未開過槍,炮聲既響,應可開槍,說什麽槍是妻彈是兒,此時不開槍更待何時?”便將槍提上來,朝天開了一發子彈,突覺兩手臂被強大火力沖拉向前。誰料這槍打響後,身边的人都“砰砰砰”向公路上開了槍,黑暗中但見倒下一個彪形影子,接著是北越戰士破口大罵:“打死我們的連長了,你們這幫混蛋!混蛋!”罵聲被敵人的槍聲淹沒了,我们顧不了許多,按照原計劃,沖上公路,沖向奈良镇……

只聽得“砰砰砰”,四面八方響起了槍聲,子彈像無數流星在黑夜中向公路這邊射來。我跟著身边五个人跑下公路,六個人在公路下摸索前進,來到一處洼地,班長又帶領大家上公路,頭剛一伸上來,路那邊又傳來雷雨般的槍聲,全向這邊壓來,大家臥倒翻滾下來,子彈貼著路面,從頭頂而過,戰士們有的伏在附近高腳屋後,有的躲在樹後,我爬到一水缸後面,一梭子彈射過來把水缸打個正著,水“嘩啦啦”流了出來。我們動彈不得,任由路面雨點般的子彈掃射過來……。

全市淹沒在彈雨之中,槍聲劃破夜空。凌晨二時左右,市中心開出一輛坦克,剛來到一號與十五號公路交叉點,又聞“轟隆”一聲巨響,坦克挨了炮,頓時大片刺眼的白光,把全市照得如同白晝。

我们全處在挨打地位,卻不知方才巨響已嚇壞了敵軍,他们拼命開槍壯膽,密集的槍彈鋪天蓋地而來……班長領大家退回田野,從北面上公路,這兒是通向柴楨省的一號公路,一間面積頗大的建筑橫在前頭約兩百米處。班長說:“這絕非民宅,大伙跟我來。”阿悲忙阻止說:“這是華校,有我們數百名被囚禁的越僑同胞!”班長才作罷。看看四處沒槍聲,又登上公路,望到北側四百米處有一間顯眼的水泥建筑物,阿悲說:“這是朗諾安寧部和偽政府辦公處。”話剛說完,那白色的建筑物便射來密集的槍彈。

大家無功而返,全伏在公路下靜候天明。

天色漸亮了,奈良镇反而寂靜下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班長憋不住了,壯膽走上公路,只見镇中心走著一群群人,原來是其他連隊俘虜的朗諾軍人,約摸有三、四百人。镇亭那邊,二十幾名華僑青年嘻嘻哈哈走上街頭,人人拍手稱快,公路兩旁的高棉人,有的橫眉冷眼,更多的是誠惶誠恐地迎接越共部隊,一面大談昨夜慌张爬入防空壕的經過。一路上,政治部高舉西哈努克畫像,不斷歡呼:“西哈努克!西哈努克!”

吳大楊排長領著三班戰士迎面而來,見了我们面帶不悅地問:“昨夜哪兒去了?”班長說:“兩個新兵亂跑,把我們也搞得暈頭轉向。”

原來四個連只是發起短暫進攻,便全綫退守,任由朗诺守軍傾瀉子彈。後來,朗诺军出動坦克,正遇著埋伏在近處的十二連第一班班長斐,他立刻發射B40反坦克炮,一舉命中,照得全市如同白晝,嚇得各朗诺軍政府官員在慌亂中逃到渡口,把渡船開過河跑了。群龍無首,守軍們把子彈射完後,繳械投降,另有一批守在湄公河岸的,也脫掉軍裝跳河四散逃走。

奈良镇解放了,解救出數百名越僑,不論男女老幼,人人振臂高呼:“解放軍萬歲!萬歲!戰無不勝!我們得救了!解放了!”

这次战斗,第十营仅死一个人,是被新兵误杀的毅连长。

巴南縣城的華越僑熱烈歡迎解放部隊,他們讚揚指戰員們高明的戰略戰術,解放了戰略重鎮奈良市,便切斷了一號公路和湄公河水道,切斷了朗諾政權同東南省份的聯系,又連帶和平解放了周圍市鎮和鄉村。人們紛紛為部隊送來慰勞品,要求部隊不要撤离。營指揮部派人把通往波羅勉省會的橋梁炸掉,以防敵軍用坦克反撲,偵察隊戰士駕駛著繳獲的吉普車,插上紅旗,威风凛凛地來回巡視奈良镇、禾密市和巴南市。

我们進駐在另一戶越僑家里。主人夫婦四十余歲,十八歲的女兒叫小芬,長得清秀,苗條,她歡天喜地的為我們挑水做飯,被大家勸阻了,要她坐下來聊天,小芬倒也大方,和我們談論一些南北越語讀音的异同。一些越侨見她熱情大方,不免心動,不時語含愛昧,聰明的小芬便站起來,借口走開了,大家望著她搖拽的雞尾秀發和擺動的屁股,想入非非。

天氣炎熱,士兵們先後下河洗澡,大多數人大腿上都生了癬。這時我想到了大伯,何不向大伯討些藥物以备日后万一之用。

到了熟悉的大伯家。大伯吃了一驚,朝屋里喊道:“阿五,五嫂,阿槐來了!”只見爸媽走了出來,見我跟着几个越南人,已明白怎麽回事。我叫聲爸媽後,不再說話。我來大伯家,也為了讓爸媽知道我在柬埔寨十年的種種遭遇,是家庭的不公平對待造成的。我今後不再浪跡街頭,不受媽的打罵,不再受秀龙的歧視以及四伯四姆的冷漠。爸臉無表情,媽卻流出眼淚,她頻頻揩去卻淚如泉涌,說不出話。显然,他以为我已参军,但我也无需解释。

這是我平生第一次見到她流淚。過去聽姨妈說,媽在十多年前聽到下赤水鄉的外祖父母和舅舅被農會殺死的消息時也沒流淚,倔強的她當時緊握拳頭,低沉地重復一句話:“報仇!報仇!”

在以後的幾十年里,媽的淚水一直留在我的腦海中。她是後悔虐待我嗎?我想不是,她從來都說她一生做事絕不後悔,在我與她永別後的一兩年中,我聽到有關她的話都是在取笑我、她是在同情我、可怜我嗎?我想是吧,我的行動表明我比她還要倔強,絕不屈服于她的意志。當時爸留給我最後一句話是:“好了,解放了,你也可退伍回家了”。我想他也很痛心。十年前爸到波成東機場接機時,怎會想到我会走这条路?但是,在與爸媽相處的日子里,我要是不“叛逆”,便會自暴自棄。我的“叛逆”正是媽和整個沒有溫暖的家庭逼出來的,在金邊最困難的日子,我也絕不想回家。失學、童工、受盡侮辱以及在越共地下工廠的磨練,使我越來越倔強。

我不想参军,我要回国。我要是得到父母之爱,便不会认识王炳坤、史凤仪,也不会到越共地下工厂;更不会为了躲避郎诺便衣的逮捕跑到农村。而现在的形势不离开大沟村也难以为生。

媽流著眼淚從衣袋里拿出兩百元給我,我拒絕了。她应明白,我是有骨氣的,事情已無可挽回,這是我對她長期虐待我的最好回答。

我走了,彼此都知道這是永別的時刻。

我走了,帶著说不清的是非恩怨走了。  (未定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