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25日 星期四

红色漩涡 ....( 连载 - 06 )....( 余良)

第三章   叢林戰火( 01)
引子:黑沉沉陰森森的世界就剩我們兩人,炮彈不时在周圍響起,我們極有可能未找到阮再的尸體便已葬身于此。
……阮再那被削去的臉部似一個黑洞,下巴與頭發隨著我们的奔跑有節奏地隔著黑洞不斷又開又合。

這時飞機轉回頭,在照明彈的照射下向我們射來一排子彈……。


且說五月一日凌晨,北越第八十師三十一團第十營經過一個晚上的戰斗占领了東南省份波羅勉省巴南縣城和奈良镇。第十營駐扎在巴南縣城郊區。五天後,金邊朗諾政權不斷派出軍艦沿湄公河而下,雙方互有交火但未有傷亡。接著,金邊又派出偵察戰斗機多次低空飛臨上述兩個市鎮,金邊電臺不斷廣播呼吁市民盡快撤离市區,政府軍不惜任何代價誓要收復這兩個市鎮。
眼看大戰一觸即發,市民人心惶惶,既不希望部隊撤离又害怕爆發戰爭。五月七日晚上,我們接到命令趁黑夜到湄公河岸集中。只見岸邊已預備了二十多艘漁船,第十營四個連隊四百多人加上在巴南、奈良招募的三十多名越華僑青年以及隨同撤退的一支約三十人的紅色高棉武裝小分隊分批上船,由富有經驗的越僑船夫把我們運送過河。
夜黑黑、风冽冽,静寂的巴南市远去了,两岸遥远的南方偶尔传来大炮的轰鸣声,阵阵亮得发白的火光在黑暗中乍隐乍现,我的心不禁也彷徨起来了。
船上一位越侨打开收音机,传来英国BBC电台的广播:“……越共部队已攻克东南重镇奈良镇,他们极有可能即将渡过湄公河向只有六十公里的金边挺进。对此,金边的朗诺(LON NOL)政府已作好准备,以自由高棉首领山玉成指挥的两千名敢死队已开赴一号公路,准备与越共决一死战……,有报道说,美国地面部队已从南越边境越过柬埔寨柴贞省,将在西贡阮文绍海军配合下与朗诺军队会师,全面收复越共占领的东南市镇……”。
二十多艘渔船避开了对岸朗诺军队控制的渡口,在一公里外的树林茂密处靠岸。四百多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进黑漆的树林。
队伍停下歇息。一位北越军官来到队伍最后面的后勤运输队,用手势指示我们不得发出任何声响,并检查我们背负的粮食和弹药。队伍又出发了,几位越侨停下来整理他们的背包,机会来了,我故意落在队伍最后,趁人没注意转身躲在几棵大树下。
望着远去的队伍,我摸了藏在身上的一万多元,还好没丢失。
走出树林,经过一处无碑的墓地,向那间大长方形的建筑物走去,那是一间已关闭的华侨小学。
学校没上锁,课室桌椅依旧,我把沉重的大背包和褂在胸前的长条形米袋搁在浴室空着的大水缸里,摸黑找到一房间。
心潮起伏难平。战争冲击着原来和平安定的国家,每个人、每个家庭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自己也弄得走投无路。回国是越来越遥远了!
我想起了阿恩,他肯定已骗取大沟村越共的信任,取回身份证后跑回金边。我失去了身份证只能在农村混日子,但愿朗诺政权早日垮台,西哈努克早日回国,人们重新过上祥和的生活。
突然,轰天巨响从三公里外的一号公路传来。接着是双方激烈密集的枪炮声,是第十营与山玉成的敢死队激烈交战。枪炮声持续到黎明。
天蒙蒙时,从门缝望去,静悄悄的世界。幸好身带很多米,还有咸鱼干、盐、干粮等,足以吃上一个月吧!
直升机与侦察机来了,就出现在昨晚交战区上空,久久不去。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天。
夜幕降临时,困了一天正迷迷糊糊要睡着。忽听见外面有轻轻的脚步声,我顿时睡意全消,警觉地爬上来。
门被推开了,一道手电光像一把利剑透视进来。
“学校里有人!”一人用越语低声提醒身边的队友。
我反而镇定起来:“是我,守学校的。”
二十多个大汉陆续进来,“是我们华侨兄弟吗?”
我还未答话,一个人挤到前面指着我说:“你不是文光吗?怎么在这里?”
他就是林强。大沟村的青年都必须撤离,他也不例外。我硬着头皮下意识地说:“我因为身体不舒服,行动慢,走散了,也迷路了”!
林强向身边的人说出我的情况。他们都是巴南市的越侨。原来第十营撤走前动员他们把缴获大批朗诺军队的武器弹药挑运过来。
林强用怀疑的目光望着我,说:“战争教育了人民,每个人不能置身事外,只有动员人民起来抗争,和平才会到来。我的弟妹也在红土乡参加兄弟部队,跟我们走吧!学校不久将被渡口的朗诺政权占用,否则也会成为美军轰炸的目标”。
我默默地跟着他们上了一号公路,在路标是55公里处走入树林,穿过一片灌木林后就回到了十营的驻地。
一共四十名后勤运输队员被安排在十四连的驻地后面。我们卸下粮食与武器弹药,十四连连长马上赶来叫我们立刻挖战壕,说天亮时必定又有大战。戰壕面向平原和低矮的灌木叢,背後是茂盛的樹林和竹林。我因腳痛,又常挖到大樹根,手起泡了,五月的天氣十分悶熱,蚊虫揮之不去,挖得很慢。
四周又黑又靜,连长说过挖戰壕也要小聲,敵軍近在咫尺。
突然間,幾顆炮彈像驚雷般炸響了,緊接著是沖鋒槍和機關槍聲,如暴雨從公路那邊掃射過來,槍炮聲震撼大地,成片的火光照亮天际。
這是第十營與山玉成的一個團在激烈交火。從金邊方向傳來的槍炮聲十分猛烈,第十营雖然兵力少,但仍頑強抵抗。逐漸,聽到手榴彈爆炸聲了,機槍掃射後出現的火光拖著長長的尾巴垂下去,又揚起來……。
激烈的戰斗直到破曉才結束,士兵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來了。我的戰壕還挖不到一半,附近的北越兵發火了:“天一亮就無處躲藏,還不快挖!”
清晨六點多鍾,天空黑壓壓飛來十架直升機,在頭上低空盤旋,防空壕口覆蓋著密密的樹叶,通過樹葉的縫隙我望到直升機低得就在樹上一樣。不一会,天空已出現戰斗機,數次作俯沖掃射狀,我們就縮在戰壕里,我的心臟緊隨飛機的轟鳴聲忽上忽下。直到近中午時,飛機群才离去。
大家赶緊走出戰壕,在身後的樹林里舒展身體,喝水做飯。突然間從湄公河方向傳來了大炮發射聲,幾秒钟後就落在這樹林里,炮彈大約一分钟發射十发,雖未見在附近爆炸,但炮聲就像在頭上,許多新兵嚇白了臉,話也說不出來。久經沙場的北越戰士卻若無其事地煮起飯來。炮聲過後,飛機又來了,大家 正吃完飯,又赶緊躲進戰壕。飛機與湄公河的艦艇就這樣輪番向我們炮轟和掃射,我們只盼望天快點暗下來。
天終于黑了。吃過晚飯,又接到重新挖掘戰壕的命令。幾天沒下雨,土地堅硬,樹根多,挖戰壕真是辛苦。又沒水洗澡,人人臭汗淋漓,每天處于緊張的備戰,睡得少,有些新兵吃不消了,开始埋怨了。
實際上,第十营正受到朗諾陸軍,美國空軍和西貢海軍的重重包圍。英國BBC電臺廣播越共的先頭部隊已距离金邊五十公里,指的就是第十營的部隊吧!但他們的處境卻十分危急,山玉成指揮的敢死隊步步進逼,無綫電報員發給營長的訊息是:營已與團部失去聯系,他們成了孤軍作戰的獨立營。當然上級不讓我們知道這些情況,這是以後才知道的。
困難更大的是,剩糧不足三天,附近雖有些散落的民居,但他們一聽炮聲全跑光了。
第十营就這樣在敵機的偵察掃射和敵艦炮轟下渡過了兩個白天黑夜。第三天早上,營部得到山玉成部隊今天就要發起進攻的情報,所有戰士被召集到陣地,鑽入戰壕隨時凖備迎戰,只有我们运输队在陣地後面的樹林里躲著。
樹林里有五、六個伤病员,包括患瘧疾的十三連副連長福。福三十多歲,身子單薄個子矮。臉色蒼白但從容鎮定,戰艦射來的大炮越來越密集了,他若無其事,叫大家別害怕,說樹林保護著我們,敵人的炮轟是盲目的,能聽到炮聲正證明我們很安全。
炮轟不但密集,範圍也廣了,一群群受驚的鳥雀東飛西竄,無處躲藏。福說,敵人加強炮轟是為了減少今夜決戰的傷亡,大家要作好戰斗凖備,傷病員也可能要上陣。
傍晚,伤病员也被召到陣地,快速挖了戰壕後把武器彈藥全取出來,每個戰壕口放置幾顆手榴彈,背包就安置在腳下,各種機槍都架上來,上了膛。敵方一反常態停止炮轟,飛機也不再來偵察,周圍靜得可怕。決戰前的暫時寧靜使氣氛更加緊張。
時間在幾乎令人窒息的氣氛中悄悄渡過。趁著朦朦月色,十四连正副排長跳出戰壕用望遠鏡向前方曠野觀察。兩人同時發現敵人的偵察兵正朝这边陣地匍匐前進。“待命戰斗!”排長用低沉的聲調下命令“隨時有緊急情况,行動要快速。”
以前從電影或小說里只知道敵軍不是挨打就是投降逃跑,現在看到的是不怕死的敵军即將對解放軍發起進攻。看到排長、班長們個個面色嚴峻异常,我不免也緊張起來。
突然一聲令下:“立刻撤退!”戰壕里的戰士們幾秒鍾內已背起背包,收拾起武器彈藥,裝束完畢跳出戰壕出發了,越侨们也紧跟其后上路了。“還不快走呀!”前面的人個個向我低聲吵來,我醒悟過來,見大家催得緊,赶緊上了戰壕,这才發覺遗留了米袋背包。正轉身,人人向我罵來:“還不向前跑你就要掉隊死在這里了!”就這麽猶豫,我落在全营最后。。
隊伍跑上公路,公路上布滿砍倒的大樹。幾分钟後我们跑下曠野,因為沒帶背包我跑得快,赶上队伍,他們知道我把背包遺棄了,人人向我罵來。我羞愧得無地自容。背包里有服裝、蚊帳、食物和小收音機,贴身藏着的钞票幸保不失。
半小時後,隊伍難以前進。原來前面是密不透風的竹林和糾纏密佈的荊棘,前方的士兵已劈開一條小路,我們仍得用刀和鏟子不斷拨開竹刺荊棘或寄生藤,前後都是一片催促聲,這真是要拼命了,我滿身大汗,累得幾乎無力揮刀,衣服都被撕破了,腳更痛了,竹刺刺入皮肉。我尚且如此,那些背著沉重背包和抬重武器的越僑更辛苦了,他們大多用擔子挑,或架在兩肩膀上,腰背又纏著密密的彈藥,密林悶熱异常,他们干脆脫掉衣服,只著短褲,喘著氣跟了上來。见了我,要我分担他们的重担。
也不知走了多久,部隊走出那可怕的樹林,坐在曠野上喘息。這時,密集的槍炮聲從一號公路方向傳過來。原來山玉成部隊向第十营已撤离的無人陣地發起猛烈進攻。炮火甚猛,駐守幾天的陣地幾乎一片火海。指揮全营撤退的營長正悠閑地用毛巾扇風擦汗。
越侨和北越士兵都埋怨我動作慢,反應遲,丟棄了背包和彈藥。
十五分钟後,隊伍又前進了。我悄悄问身边越侨:“我們是逃跑吧?打不過朗諾軍隊吧?”前面一位北越士兵轉過身說:“不,我們是向金邊進發,看那遠遠的白茫茫的燈光就是金邊,我們就要去解放金邊了。”在奈良镇參軍十四连的越青唐認出了我,悄悄向我訴苦:“沒想到參軍這麽苦。我總共挖了十個戰壕,沒一個用得著,早知如此,何必逼我們挖戰壕,把人累死了。”另一名越青湊上來說:“將來全國解放了,我要找到爸媽。我窮,就去金邊打工,不參軍了。”唐也兼职高棉新兵的翻译。
曙光初現。我们走過玉蜀黍地和甘蔗園,大家都精疲力盡,又累又渴。
天下起毛毛雨,大地散發著柬埔寨農村香馥的泥土氣息,微風吹來,多麽清爽。部队就在附近不很茂密的叢林里駐扎下來。
我剛把周圍的雜草樹枝整理好,前面的北越军人就來催我們去挖戰壕。土地是那麽干硬,鏟子凿下去就被彈上來。可還得拼力挖,因為他们都說天亮時敵機就會出現,那時不但不能挖,還無處藏身。我和一名越侨好不容挖了一米多深,正要歇息,他们就派我去煮飯,大家七手八腳煮了飯,又到樹林下听他们開會檢討,最後才讓我們到唯一的田間小溝渠洗澡。下午五点左右才讓我們休息。
剛睡約摸兩個钟頭。又被叫醒,一个十四连的班長說,敵人已發現我們,敵機很快要來轟炸,部隊孤單無援,不能因為疲勞眼睏就死在這里,要立刻做好戰備。
果然,天空出現兩架戰斗機,向田間那溝渠來回俯沖。那兒沒有人,飛機心有不甘地掃射一陣後回去了。不久偵察機來了,久久盤旋不去,我們全躲在戰壕里動不得。
天黑了,經濟部要我们三十多人去領取糧食。原來經濟部人員比我們更累更苦,挖了戰壕後就沿田間的小徑走三公里路去一個村落聯系購買糧食,又跑回來帶領我們前去。
我們踏著夜色,在炮轟聲中走出樹林,走上曠野,走上迂回的土路。突然雷電交加,傾盆大雨覆蓋整個天空,炮聲夾著雷聲,似要把大地炸開,閃電劃破夜空,似張牙舞爪,慑人心魂。
踏上村里唯一的寬大土路,雷雨小了,我們收起披在身上的膠布。只見土路兩旁盡是高達五米左右的高腳屋,每間屋下都綁著雨季湖水漲時備用的漁船。只聽家家戶戶都開大音量收聽北京電臺的柬語廣播。西哈努克親王正悲愤激昂地宣讀告全國同胞書。
这是巴塞村越僑聚居區,村的兩頭散居一些柬農民,也有少數華僑。村後有一魚產豐富的湖泊叫巴塞湖。巴塞村距朗诺军區波禮術鄉十多公里,距大金歐縣城二十多公里,縣府距金邊十八公里。
我們領了米糧,不到半小時便全撤走了。雨後的田間長堤和田埂滑溜溜的,輪胎做的解放鞋都粘成泥鞋,我們把鞋脫了,走下田埂,出了甘蔗園和玉米地,大炮又轟來了,我們時而臥倒時而奔跑,來到駐地都踩到滑溜溜的魚兒。原來雨季首場大雨把困在林里坑坑洼洼和田里溝渠的魚兒都引上陸地來,大的戾魚,小的過山鯽,都迎地面的流水而上。我們把米糧安置後,全出去捕捉活魚。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餓了多天,此刻有米有魚。我們連夜殺魚煮飯,不再把朗诺的炮轟當一回事了。柬埔寨魚兒多麽鮮甜肥美,我們連續大吃魚肉兩天。第三天,全營四百多人全患腹痛痢疾,我也患了血痢。正是禍不單行,當大家分頭在野外拉屎時,南越傘兵部隊突然在巴塞村降落,機動靈活的直升機群黑壓壓向駐地飛來。大家手忙腳亂,迅速鑽進戰壕里。由于戰備做得好,我們逃過一劫。
幾小時後,傘兵部隊撤回了,沒想到大批柬越民眾扶老攜幼向駐地逃難而來。原來,山玉成部隊從大金歐縣府揮軍而下,占領了巴塞村。
营长迅速布置阵地,半小時後,槍聲響了,对方伏地還擊,如雨點般壓來。十幾分钟後,北越兵的槍聲也響了,槍聲阻擋了朗诺軍的前進。
我们虽在后面,但仍觉得槍聲很近很密集。我和两位越侨躲在战壕里,一个不停地發抖,另一个也嚇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很镇定,壯著膽子抬頭觀察。“不能暴露!”他们异口同聲提醒我。
雙方坚持到天黑方偃旗息鼓。良久,郎诺军在玉米地里向北越軍招降,用柬語高喊:“作張!作張!”
夜幕降臨了,通訊兵趁黑迅速收起電話綫,我們跳出戰壕,又開始急行軍。
這晚沒下雨,天際偶爾傳來雷電聲。北越军似乎都忘卻白天緊張的戰斗和行軍的勞累,唱起了越南革命歌曲“送彈上戰場”和“解放南方”。
大約走了五公里,在由一條牛車路把樹林與蘆葦分隔開來的地方駐扎下來。這里有獨特的風光,矮而密的樹林易藏身,也好綁吊床,泥土較松軟,我們把戰壕挖得又深又闊,砍了樹椏蓋上土,又偽裝了出口。牛車路的盡頭有一面積不大的淺水湖,由于人跡少,湖里的魚整日翻騰跳躍,我們沒漁具,便利用下雨之夜捕捉路面的魚。
后勤组一位越僑逃跑了,有几位也常背著別人向我訴苦,我估計他们也會逃跑,逃跑是很危險的,因為回家的路全由郎诺軍占領。他们悄悄對我說,全營跑了七位越僑新兵。
這里相對安全。我們不必學習政治或開檢討會。每次去巴塞村領米糧,要多走五公里路,為防巴塞村有郎诺的探子,我們去領米糧都要在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