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26日 星期六

红色漩涡 ....( 连载 - 08 )....( 余良)

第三章   叢林戰火 ( 03)
馬呃營長重回團部任參謀長去了。副營長範歡升為營長。他三十九歲,個子高瘦,頭發中分,文質彬彬,沒有馬營長那種軍官的氣概。範歡上任後,對全營四百多名戰士進行全面調整,第十一、十二連仍為主力連,以北越戰士為主,少數越僑與柬籍战士為輔,十三連為支援連,北越戰士與南越人、越僑、柬籍战士各占一半,炮兵的十四連大部分為柬籍,指揮部絕大部分為北越人。從連長到班長,全由北越人擔任。

範歡營長还特地为我们主持会议。他说:“民间运输队不属于解放部队,在越南战场,也有这样一些为解放军运送军火、粮食各种物资的民间救护队,但最后都加入了部队成为我们的战士。我们已胜利突围了,团部都有自己的后勤部,所以你们也可以解散了。

但随着形势的发展,人的思想觉悟也不断提高。只有印支三国解放了,你们的家庭和个人才能得到解放,所以你们目前不能回家。虽然这里距巴南县与奈良镇不远,但那里已被敌人占领。你们现在只有两条路:勇敢地加入我们的战斗部队或者跟着部队一段时间,部队到达适当地区时再安排你们在那儿住下来,将来印支解放了再回到你们的家。

运输队员大量逃跑,最后只剩下十六个。又有十人选择参军,我和五个“落后份子”选择第二条路。于是三位分别到連部当柬越语翻译,一位为营指挥部做炊事员,我也到最安全的通讯排看管通讯设备。

越共官兵都用异样的眼光待我,这日子确实难熬。更令我伤心的是准备回中国而辛苦了几年攒下来的一万多元钞票已成烂纸,将来解放了也无法回国了。

不过我还年青,我可在越共部队里向他们学越文,向高棉新兵学柬文,这里也让我体验越共的战斗生活,将来如有机会,我会给世人一个真实的历史。这种对未来的期望常给我振奋和信心。

通讯排除了正副排长,就只十二个人,都是部队的灵魂。他们的排长林英雄二十七岁,是個经验丰富,精靈的小伙子。他是河內人,初中畢業後不久就參軍。次年隨部隊南下,先後當過多個兵種,最後任通訊兵。他聰明能干,很快掌握部隊通訊技術,人稱一專多長。他十分關心每個通訊兵的生活和思想動態。每下達一個任務,都能全面評估接受任務者的能力,幫他估計困難,教他如何去克服,最後才鼓勵他勇敢上任。

林英雄輪流與三個班同住同睡,我与四位传达员一起。

傳達班班長也是北越人,個子高瘦,左眼斜視,身手靈活,是個摔跤手,副班長外號黑臉,由于久患疟疾,身體虛胖,臉色黯晦無華,他雖好吃懶做,貪生怕死,但不會發脾氣。他悄悄對我說,部隊中傳達兵最安全,因為時刻跟著指揮部,不在前方打仗,有任務時多在電話綫被炸斷而電話員又犧牲或受傷,不能駁接電話綫才上陣,機率很少。黑臉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那是半年前他因患病在後方醫院治療時誘奸了一名高棉女護士,他說還不知她是否懷有自己的孩子。我吃驚地問:“上級不處罰你嗎?”“不了了之,不玩白不玩。”他得意地說。阮再,二十歲左右,個子矮小。脾氣很壞,經常無理取鬧,惹事生非,沒人喜歡他。我想:他怕當兵,可又逃不了,命運注定他出生入死,他可能對人生絕望,因而常與戰友們衝突。這時,只有林英雄能勸止他;大老實人安福,安福也有一眼斜視,二十五歲,個頭高大,他做事沒主見,開會也很少發言,只知道服從分配。後來我才知道他還是個黨員。一個沒魄力沒主見的書呆子怎會是個黨員呢?!他的能力還比不上非黨員的黑臉呢!

林英雄有空就向我學柬文,趁着机会我也向他学越文。我們住在一戶高棉農民的家,這单身青年最近死了老母,姐姐又剛出嫁,不知他不喜歡我們還是不習慣,我們來了第三天他就去他姐姐那兒住。

雖是休養,他们白天要學習軍事知識,游擊戰術,主要由林英雄講解,從部隊布置地形,到圍點打援,誘敵深入等。练习各种無聲爬行或蹲伏、伏击、搏击、攀登等生存训练。晚上,林英雄親自教传达兵如何在黑夜中辨別方向,从不同地點准确指出四個連的駐地或陣地位置,学习在戰斗中迅速駁接電話綫。他說,一個出色的傳達兵要能在任何情況下辨別方向,要以最快的速度、機靈隱蔽地避過敵人耳目,把營長的命令傳達給連長。每個晚上,他帶我們到樹林,野外或田園教我們辨認大雄星和小雄星,教我們從寺廟或墳墓的座向和樹林傾斜方向來确認方向。他對他们要求甚嚴,要他们在規定時間內抄近路從不同方向迅速抵達四個連的駐地。他說,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當俘虜,要留一顆手榴彈凖備與敵人同歸于盡。

我們在這村里休養訓練了三十多天後,一天夜里,便接到行軍命令。

一般情況下,班長以下的戰士都不知道行軍的目的地和任務,但由于我和几个越侨留在村里便猜到他们是去伏擊石角山的朗諾軍隊。

石角山駐有朗諾軍兩個團,是东南農村的大巢穴。他們以一個營的兵力去伏击,戰斗一打響,可能遭到敵機轟炸掃射。敵軍兩個團也可能傾巢而出,因而战斗将是很惨烈。

翌日七时许,东南方枪声骤响,密集的枪炮声持续了约半个小时,大炮响了飞机声传来了、枪声和轰炸声从十几里外的石角山区交替传来,竟一直持续到夜晚。

晚上八时许,第十营在朗諾炮轰声列队归来,士兵们激动谈论这次的战斗。

连续的休息多天,我从黑脸和通讯兵口中得知那天的战斗经过:

那天晚上九左右队伍抵达阵地。

作為主力,十一和十二連分別埋伏在山徑兩側的山坡上,十三連距十一、十二連后方約四、五百米,作為支援,兼保護營指揮部,最後是十四連。

四百多人在這風高月黑之夜挖了戰壕,電話班迅速拉開電話綫,全體士兵各就各位,吃過便飯,靜候天明。

指揮部位于較接近一些農舍的山地,周圍有分散的幾堆高高的稻草垛。林英雄不時彎著腰從範營長的戰壕鑽出來。多次到電話班與傳達班視察備戰情況,吩咐通讯兵接到命令便立刻出發,他自己時刻密切注意聯絡情況。

指揮部的戰壕距通讯排只有十幾米。在一片靜寂中突然聽到範歡對著電話機高喊:“切莫開槍,等敵人全數進入我方火力圈!”不多久,密集的槍聲驟然響起,這是十一、十二连集中火力向進入陣地的敵軍發起猛烈掃射。“打得好!別讓敵人喘息,別讓敵後撤!狠狠地打!”範歡不停地叫喊,槍聲越密集了,響徹石角山區。朗诺军遭到慘重傷亡。足足有十五分鍾之久,槍聲稀落了,忽又再響起,這是從軍營增援而來的朗諾軍向第十营陣地发起反攻,槍炮齊鳴,越共處于守勢。雙方僵持好一陣,突然靜了下來。不久五架敵機飛臨上空,兩架在高空偵察,三架低空掃射,掩護朗諾軍向越共陣地推進,形勢十分嚴峻,範歡叫罵起來,要義連長放下電話親自還擊。突然轟隆隆的炮聲彼落此起,朗諾军用大型迫擊炮盲目炮轟,越共停止還擊,躲在戰壕里。就這樣,在轟炸,掃射和炮轟輪番交替的配合下,朗諾步兵幾乎傾巢而出,向十一和十二連步步進逼。越共的還擊處于下,敵機偵察的範圍擴大,來到指揮部上

也不知前方戰況如何,黑脸突然聽到範歡對電話機高喊:“我命令你,義同志,現在率你的衛兵沖上去……我知道你很危險,黨需要你獻身的時候……什麽?我就要你現在犧牲,你怕死?這是命令!命令!要絕對服從!”隨著範歡的叫喊聲,前方展開殊死的決戰,雙方短兵相接,槍聲震耳欲聾。

從範歡的叫喊聲中,通讯排知道義連長和他的兩個衛兵冲出战壕后不久就中弹倒下了。十一連也有兩個戰壕熄火,此外,一位副連長和一位排長中彈身亡。槍聲逐漸又靜寂下去。

朗諾战机機掃射轟炸一番後,炮轟又來了,十三連傳來了敵軍在炮轟掩護下,已越過兩个连進入十三連陣地的報告。“守住陣地!要死守!”範歡大聲喊。槍聲很近,就像在身旁,一顆子彈突然飛竄入黑脸的戰壕,在土中直打轉。这时,範歡已命令十四連機關槍排凖備應戰,炮兵排凖備還擊敵機的掃射和轟炸。

這時是下午,雖然指揮部周圍有偵察、經濟、通訊、政治等排或班保衛著,戰斗力自不比步兵連。朗諾軍人數多,又有飛機大炮,越共無法將其擊退,也無法撤退,只希望堅持到天黑,那時他们的優勢也就發揮不出。

最後,十三連终于抵御了朗諾軍的進攻,更幸運的是,戰斗雖然激烈,四個連的電話綫未被炸斷,十四連未發一槍一炮。

就這樣堅持到傍晚。朗諾軍估計越共凖備撤退,又開始密集炮轟,炮彈落在後方,掀起滾滾濃煙。炮轟過後,飛機飛臨上空發射照明彈,一顆方熄,一顆又起,照明彈把大地照得光亮一片,機枪不断向可疑黑影掃射……。

“上來,赶緊撤退!”,林英雄指揮電話班戰士收起電話綫,全排安全撤退。

偵察兵、營指揮部各首長,附屬的排與班、十四連、十三、十二和十一連陸續按順序撤退了,大家時跑時臥倒,避開敵機的照明彈與炮轟,一個多小时後安全進村了。

每次戰斗,首長都沒有公佈戰果和己方的損失,也沒為犧牲的官兵舉行任何哀悼儀式。我從偵察兵口中得知這次戰斗越共有二十多人死傷,朗諾軍七十多人死亡。但幾天後,河內廣播電臺播出了:“柬埔寨人民解放武装力量在石角山殲敵二百人”的新聞。

我們撤回到國宣力鄉。國宣力鄉是柬語譯音,意為花生島,因該鄉盛產花生而得名。乡镇有不少華僑小商店,这里距巴南市五公里,距石角山四公里,是游击区。

半個月後,營部又接到戰斗任務,要在白天去伏擊一支西貢軍隊。原來團部得到情報,一支西貢坦克部隊與一個營的步兵將沿波羅勉省與柴楨省一號公路一條三岔口到解放區“掃蕩”。

四个连在营长率领下,踏着蒙蒙的月色,急行军离开花生岛乡。我和几个越侨循例留下来,与一些重伤员一起看守士兵们的背包行装和粮食。

早上九时多,轰隆隆的炮声与轰炸声此起彼伏地从七、八公里外的东南方向传来,猛烈的轰炸持续到整个下午……。

晚上七、八时左右,长长的队伍又踏着夜色安然进村,把不断发射照明弹并疯狂扫射的美国飞机抛在远方的上空。队伍的后面陆续抬来五、六十副担架。医疗队把死去的二十多名士兵就地埋葬,其他的伤兵连夜送到后方医院。

我心绪未定,林英雄突然跑过来喊:“文光!快去前方的竹林里找阿群,你俩一起去抬尸体。‘阿再’已牺牲了!”

阿群便是黑脸。竹林很大,我正担心找不到他,他已做了一副竹担架走了出来。

“快走吧!”他拉着我就跑。

向着飞机和大炮轰击区跑,不是送死吗?

黑脸根本不当回事,一路大声催促我跟他跑!

炮轟雖是盲目的,但方向都朝著我們,飞机投射的照明彈一顆將熄,另一顆又亮起來,有時兩、三顆照明彈一起出現,我們就這樣時臥倒時奔跑,約半小時後來到原十三連的陣地。

黑沉沉陰森森的世界就剩我們兩人,炮彈不时在周圍響起,我們極有可能未找到阮再的尸體便已葬身于此。還是黑臉能行,他在十三連前沿陣地附近的稻田里摸到了阮再的尸體。我們匆忙把尸體搬上擔架,放上肩膀就往回跑。這時飞機轉回頭,在照明彈的照射下向我們射來一排子彈。“快臥倒!”黑臉大喊。我們丟下擔架,身子躺臥在一處高起來的土堆下。敵機掃射一陣,到别處去了,我們急忙又抬起擔架,拼命沿大土路往回跑。跑了一陣,我在前頭感覺越來越重了,轉過頭一看,殭硬的尸體垂下的兩手拖著地,黑臉叫我停下,他要把那兩只手塞進擔架里。”這時我無意看到阮再那被削去的臉部似一個黑洞,下巴與頭發隨著我们的奔跑有節奏地隔著黑洞不斷又開又合,在朦朦的夜光下像個猙獰的魔鬼,我不敢再回頭看,只顧沒命地向前跑……。

“臥倒!”黑臉又大喊,他把擔架拋下,自個兒跑不見了,幾顆炮彈向我們轟來,我急忙跑到附近一農舍的稻草叢中。炮轟過后,我叫喊黑臉,好家伙,他在黑暗中居然找到農家的防空壕。他鑽出來說:“你沒死?耳朵要靈,動作要快。要是在越南戰場,你早死了。”

我們拼盡全身力氣足足跑了三公里路,我們回到村里了。營的醫務人員把尸體接過去,挖土埋了。

這是我有生以来最累也最危險的一天。比起战斗并饿了一天的黑脸我自惭不如。村民們為我們凖備了晚餐,我這時反而吃不下,我太累了。我想起阮再,這個生不逢時,每日預感戰死沙場,脾氣暴燥,性情古怪的他,我是同情他呢?還是慶幸從此少了一個惹事生非的無賴流氓?

夜深了,戰士們無法入眠。大家談論白天犧牲了誰,誰負了傷。從團部調來的十二連新連長是二十多個烈士之一。十二連,從來就死傷最多,不到四個月,已先後死了三個連長。這次戰斗,炸死了唐等的三個越僑。当天晚上,連立場最坚定的越僑阿茂也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