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5日 星期六

烽火岁月....( 连载 - 100 ).... 林新仪

                               第十五章  金边城里的战斗 ( 09)

彭子超和姐姐彭子英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因操劳过度罹患重疾去世了,彭老伯就是靠卖笃笃面把这姐弟俩拉扯大的,然后供他们读书。一个人上学还勉强供得起,俩人就很拮据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彭子英知道父亲挣钱很辛苦,读完初一上学期说什么也不肯再上学了,帮助父亲走街串巷卖笃笃面,把读书的机会让给弟弟。但彭子超在端华也只读完初二就辍学投奔丛林,加盟越共去了。第二年,彭子英不甘寂寞,也步弟弟的后尘,失踪了。
姐弟俩凭着一腔激情热血离家出走,投身越战,都对老父亲撒了谎,说是到乡下教书去了。彭老伯对俩孩子的人生选择并不深究。他知道,孩子长大了就要离开家,独立生活,就像他自己一样,当年不也是撇下年迈的双亲独自漂洋渡海,过番到柬埔寨吗?孩子走了,意味着他做父亲的责任已然尽完,至于他们今后过得怎么样,听凭老天爷的安排吧。他依旧推着煮面车,带着一个小童,走街串巷卖他的笃笃面,经济负担从此轻松许多,而长年的行走反倒有助于他的健康。孩子们离去后的这几年,他虽然很孤独,但身体却足够硬朗,没病没灾。
紧挨着木屋区的边缘是一大片菜地,他卖笃笃面需要用到的一些蔬菜品种如韭菜花、生菜、香葱等都到菜园子去采购。老菜农姓许,同为潮汕人,彭、许两家亲如兄弟。彭子超离家后,老菜农的独子阿明便常常过来给彭老伯送菜,陪他闲聊,排解寂寞。
突然有一天,儿子回来了,彭老伯自然很高兴。儿子告诉他,打仗了,乡下的小学校关门了,无书可教,所以就回来了。这当然是谎话,但父亲还是信以为真,确实是打仗了呀。
彭老伯的笃笃面通常是下午出摊,一直卖到晚上九十点钟才回来,上午就在家里做准备工作。儿子回来后几乎天天上午帮他干一派活儿,然后才出去忙自己的事情。父子俩都一个脾气,寡言少语的,头一天有过一段简短的对话:
“你姐姐呢?”
“我……不知道,我们不在一个地方。”
“她的情况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哦,有写过几封信。”
“打仗了,她会回来吗?”
“应该会的。我想,她过一阵子就会回来的。”
“哦。能回来就好。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现今世道乱了,你们自己要注意安全,别出什么事,老爸是帮不了你们的呀……”
彭子超瞅着老父亲已经有些佝偻的后背,心里涌出阵阵愧疚。之后,父子俩就没有多少话可说了。
但是,父亲发现,打儿子回来后,来找他的年轻人多了,包括阿明在内。他们经常关起门来讨论什么事情。有一天晚上,儿子彻夜未归,就在那天夜里,波成东机场遭袭击,枪声炮声爆炸声响了一整夜,半边天都被火光映红了。儿子第二天早晨才回来,一脸疲惫,然后就蒙头大睡。他心里开始揣摩着儿子是不是和这些事情有关联,不过他始终不探问,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实在堵得慌了,就在自个的房间里对着亡妻的牌位自言自语述说,说累了,就长叹一声睡去。
昨天晚上,彭老伯不到9点就回来,一进门就兴冲冲叫儿子:“阿超,我回来了。”
彭子超正在和谢挺罡、贺文龙、郑志杰开最后一次会,敲定明天行动的每一个细节,听见父亲叫他,也没出屋,隔着房门问了一句:“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今天生意不错。全卖完了。”彭老伯边打水洗脸边回答。
两个房间只隔了一层木板,他听见儿子的房间里有好几个人在说话,这几个人他都很熟悉,都是好小伙,他们准是又在谋划什么秘密事情了。老伯心里叹息一声,不再说话了。
9点多钟,彭子超把三个战友送走了,便走进父亲的房间,只见父亲又在跟母亲的牌位嘀咕说话呢。他坐在父亲的对面,问:“爸,你吃饭了吗?”
“吃了碗面。你呢?”父亲反问。
“我也是。自己煮了碗面。”儿子回答。
彭老伯慈祥地看着儿子,平静地说:“阿超啊,我刚才跟你妈妈说呢,等什么时候不打仗了,让儿子陪我回一趟唐山,把她的骨灰也带上,到揭阳老家葬了,入土为安,我呢,也落叶归根,不再回来了……”
落叶归根!这是每一个漂泊海外的游子心中永远的纠结,也是一生一世的祈盼。当年的黯然离别,包含着多少勇气与无奈;故乡的亲人眷属,故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无时无刻不装在胸中,绵绵的思乡之情从未断绝过;不论千万里跋涉的足迹落到何处,总盼着在生命行将终结的最后时刻,能亲吻一下故乡的土地,在祖先的热土中安息长眠,与所有血脉相连的前辈友朋的魂灵共聚天国,哪怕是只有一块矮小的墓碑,一个青草葱郁的坟头,也能够给儿孙后代留下一份念想,守护他们,庇佑他们。
彭子超是第二代华人,生长在柬埔寨,不像父亲他们那一代华人那样,经历过颠沛流离、背井离乡的漂泊过程,对故土有着那么深切、那么感性、那么直觉的体验,这种体验是朴素的也是惨痛的,正因为惨痛,所以才刻骨铭心,所以才把“落叶归根”作为一生一世追求的梦想。而彭子超他们对故乡对祖国的情感则完全不同,是基于政治概念和意识形态的塑造。在那个“风雷激荡”的革命年代,他们也有回归祖国的梦想,而且充满激情,但他们希望是作为一名“支援世界革命的国际主义战士”载誉荣归,无愧于“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海外华侨革命战士”的光荣称号。虽然构成的元素不一样,但两代人怀揣着的却是相同的梦想,相同的人生方向,尽管他们毫不知晓,他们魂牵梦萦的祖国正在被一个暴君施行的暴政糟蹋得遍体鳞伤、民不聊生。他们对父母之邦深深挚爱的情感是无比真诚的,无可置疑。
彭子超目光炯炯看着父亲,口气坚定地说:“好的。等战争结束了,我和姐姐陪你老人家回国内去,带上妈妈的骨灰。我们不再回来了,在自己的国家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得到儿子明确的承诺,彭老伯开心的笑了,眼睛里闪动着泪光……